柯敬仲墨竹
李东阳
莫将画竹论难易,刚道繁难简更难。
君看萧萧只数叶,满堂风雨不胜寒。
译文:
不要随意地谈论画竹的难与易,应该说工笔不易写意更加难。
您看他萧疏地涂下几片竹叶,便渲染出满堂风雨寒气凛然。
赏析:
《柯敬仲墨竹》首联以议论出之,谈画竹的难易繁简。诗人在此称赞柯氏墨竹之“简”。笔简,脱去形似的画风,力追写意,更能实现其气逸、其格高,这是文人画所追求的美学境界。“莫将画竹论难易”,开口就劝人不要轻率谈论画竹难易这回事,因为其中道理深沉,作者是针对识见肤浅者而言的,也是针对他自己过去的认识而言的,所以此句的“莫将”,也有心商口度的意味。“刚道繁难简更难”,这句中有两个分句,一个“刚道繁难”即硬要说繁难,因为“繁难”是简单的道理,所以才一口咬定,实是“知其一,不知其二”。二是“简更难”,尽翻前四字之案,“简更难”是不合于习惯看法的,但它包含更深刻的道理。所以第二句中有一个波澜跌宕,令人耳目一新。
前二句皆议论,而后两句则是为前两句寻找的艺术个案证明,诗人将目光投到画面上来,通过对具体画境和观画的感受的描述,生动展现画家所创造出来的境界,给第二句的说理以形象的论证。“君看萧萧只数叶,满堂风雨不胜寒”其实也是对眼前柯九思所画的墨竹图而作出的高度称赞。艺术创作并不在写繁还是写简,关键在于它是否能生动传神,让人感到真境逼人。柯九思所画竹,萧萧数叶之间却能产生风雨飘飒、寒气袭人的艺术效果,可见简便非易,数叶的竹虽简,但却是以虚写实,取得了形简而意远的艺术成就。数叶之竹,其神态却具备天下风雨飒然而至的意蕴,文人画之神妙尽在画笔间。这里的说理因具体生动的例证而变得十分有力。
从艺术手法上, “君看萧萧只数叶,满堂风雨不胜寒。”起码由视觉沟通了两重的通感:一是作用于听觉,一幅画居然能产生满堂风雨的感觉。这是耳朵发生错觉,可见画的简而妙;二是作用于肤觉,一幅画居然又产生了降温的感觉,这是生理上另一错觉,再见画的简而妙。从炼句上看,通常形容“只数叶”,用“寥寥”也合律。而诗人却用了“萧萧”,这就不但绘形,而且绘声。这是风吹竹叶、雨打竹叶之声,于是三、四两句就浑然一体了。如换着“寥寥”,也能过得去,但过得去并不就佳妙。从语气上看,用了“君看”二字,与首句“莫将”云,皆属第二人称的写法,像是谈心对话。
这首小诗既是评论柯氏的墨竹,也探讨了艺术的真谛,意象与画论结合,诗情与哲理交融。巧妙的做到了诗意与画论的结合。诗人以简笔写意赞画家的简笔写意,诗画相得相彰。前两句是借观柯九思的墨竹图而发议论,专门拈出了画竹的难易繁简问题,表达了诗人对文人画尚意崇简美学趣味的推崇。这里没有逼真地描绘画面,主要是写意,写出流动在画面的气韵,制造出一种萧疏、凄冷的氛围。上联以抽象论艺的方式评价柯氏的画艺,下联则是具体印证:简笔,不是简率,而是在“意匠惨淡经营中”达到形似基础上的升华。
李东阳深谙文人画的精髓,在此诗中提出了画竹莫论难易,要做到简实则比繁更难的艺术创作观。
寄彭民望
李东阳
斫地哀歌兴未阑,归来长铗尚须弹。
秋风布褐衣犹短,夜雨江湖梦亦寒。
木叶下时惊岁晚,人情阅尽见交难。
长安旅食淹留地,惭愧先生苜蓿盘。
译文:
舞剑砍地唱着悲歌兴致正浓,归来之后手抚长剑需要轻弹。
秋风寒气侵身才嫌粗衣太短,江湖风雨中作梦梦中觉身寒。
树叶飘落而下时光已是岁晚,看惯世态之后更悟知己最难。
久留京城我白吃着皇家俸禄,无力挽回先生常吃野菜苦餐。
赏析:
这首诗起句如急雨飙风,拔地而起,气势磅礴,化用杜甫《短歌行赠王郎司直》起句“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表达彭民望英雄失路、托足无门的悲哀,及其胸中万丈勃然不可磨灭之气,睥睨天下的豪兴,一下子提起了全篇。严羽《沧浪诗话·诗法》说:“对句好可得,结句好难得,发句好尤难得。”诗发端气魄宏大,即能笼罩全诗,使通篇灵活而有生气。李东阳这首诗起句直劈而下,把彭民望的才力、气魄点染殆尽。对句承出句而来。说彭民望有如此才识,自当回翔公卿,出将入相,现在却失意而归,难遇识家。诗用冯谖典,一是说他有冯谖那样的高才;一是说他目前穷愁潦倒,仍需求助于人,但世无孟尝君那样识才大度的人,使他仍然屈居底层,无人简拔。这样,用一个典,既为彭民望占身份,又写出彭民望的处境,又贯注了自己深深的同情。
颔联承上句,彭民望失意而归,如今已是秋风萧飒之际,他定然无力裁衣,身着粗布短服,生计艰难;而僻处一隅,落落无偶,在瑟瑟夜雨中,无比凄凉,梦中犹有寒意。这两句对偶极工,把所怀对象放入特定的环境中,把气候之寒冷与人之孤寒融合在一起,又用“犹”、“亦”两个虚字加重语气,使全联融入深沉的情中。而“秋风”、“夜雨”正是诗人们常用以写湖南的掌故,李东阳信手拈来以怀在湖南的彭民望,使诗工中见巧,大中见细,自然而见圆熟。李东阳学唐诗的宏大与宋诗的精巧,这联是他成功地运用。
颈联在景语中渗人情语,设身处地,从彭民望出发,写他所见所思。诗说,在秋风中,落叶纷飞,他定然由此而生悲,叹年华流逝,回思已往,看尽了世情冷暖,知心朋友,寥寥无几。一句景,一句情,但景中有情,情中见景,语调低沉,是写彭民望,也是诗人在抒发自己的喟叹。
尾联归到自己,说彭民望已失意而归,但自己为了衣食计,仍然淹滞京城,虚糜岁禄,无法与彭民望相对共慰寂寥。诗用“苜蓿盘”典,一是说自己清贫,无法资助他;一是说自己位卑,无法援引他,透出无可奈何的怅惘来。同时,李东阳也是在自叹,自己满腹经纶,未被赏识简拔,也许彭民望的现在正是自己的将来。
李东阳在所著《麓堂诗话》中说:彭民望与他初交时,对他的诗未深许。及失志归,李东阳写了这首诗寄给他,彭民望读后潸然泪下,为之悲歌数十遍不休,对儿子说:“西涯所造,一至此乎!恨不得尊酒重论文耳!”李东阳作诗话时已居高官、执诗坛牛耳多年,所以在这儿举此事标榜自己在诗歌上的造诣。这首诗最成功的是恰如其分地把彭民望的处境、抱负形诸于诗,自然、诚挚地流露了自己的情感。古人说诗能移情夺志,彭民望之所以读后流泪,是因为在诗中看见了真实的自己,一股知己之感油然而生,在这种情况下,诗的工拙已经是第二位。
九日渡江
李东阳
秋风江口听鸣榔,远客归心正渺茫。
万里乾坤此江水,百年风日几重阳。
烟中树色浮瓜步,城上山形绕建康。
直过真州更东下,夜深灯影宿维扬。
译文:
在秋风中伫立江口听船家把船舷敲响,远在他乡作客回乡的心情一片渺茫。
乾坤万里独对着这无尽的江水,人生百年能遇上几个风和日丽的重阳。
瓜步镇飘浮在烟雾弥漫的树林中,建康城四面环绕着连绵的山冈。
一直过了真州再向东驶去,到深夜就可住宿在灯火通明的维扬。
赏析:
一、二句由舟中所见过渡到舟中所想。秋日江上,渔帆片片。诗人乘舟东下,江上所见,惟渔帆为多。渔人以鸣榔为信号,关照着,催促着同行者抓紧捕捉。他们以捕鱼为乐,毕竟与归客之乐不同。“渺茫”者,时地远隔,模糊不清也。归返是愉快的,及登程,则不免又百感交集,一时间出现了复杂的心态,思绪纷乱,竟理不出头绪了。“归心正渺茫”,道的就是诗人这种复杂的心绪。对比之下,诗人反不如渔翁之乐。但这应理解为诗人责己严而周,又在考虑北归之后要做的事了。
颔联两句写诗人的“归思”。一从空间,一从时间立说。诗人当此重九佳节,却舟行江水之上,既念天地之无穷,复念时间之有限,前句用比,后句直叙。以有限对无穷,往往使之感慨系之。陈子昂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发的正是诗歌革新的事业做不及做不完的感慨。诗人主天下文柄,又留心于政务,则其一生要做的事,当如山积。然时间有限,天地悠悠,以有限的一生,无法做完天地间的伟业。这是诗人发出的感慨。这四句从总体上看,思路前后一致,是“归心正渺茫”的进一步充实,表现出诗人积极的生活态度。
颈联两句由前面的舟中所想再过渡到舟中所见,此诗所写的风帆由北转东却尚未转东之时,故所见远则瓜步,近则建康,遥川、平原尚不收眼底。诗人远远看到的瓜步上迷茫的烟树像是飘浮在江水之中一般,虽不及“乾坤日夜浮”的洞庭湖那样浩瀚无际,却也够表现了长江的壮阔气势了。近看金陵,诚是钟山龙盘石头虎踞,其雄奇险要,与长江气势相辅相彰,此时也许冲走了诗人的种种心态。
到达真州时,天未暮,“直过”,正描述风帆之速与不肯稍事停息之意。“更东下”,则本次航行的目的地乃是扬州,而到达扬州之时已是深夜了。诗写到旅客留宿维扬而诗亦随之戛然而止。诗人在此诗中所要表现的基本内容也圆满地完成了。
诗中将两岸风光、思乡情结、人生感慨、身世飘零等传统诗歌题材揉为一体,兼具杜甫诗的沉郁顿挫和李白诗的清新明快。
与赵梦麟诸人游甘露寺
李东阳
涧筿岩杉处处通,野寒吹雨堕空蒙。
垂藤路绕千年石,老鹤巢倾半夜风。
淮浦树来江口断,金陵潮落海门空。
关书未报三边捷,万里中原一望中。
译文:
涧边的小竹,岩上的青杉都是互相通畅着,寒冷的野外吹着风成混蒙迷茫之状。
藤枝垂直路面缠绕在千年的石头上,昨夜不小的山风,它把禽鸟的巢窝掀倒了。
淮浦县渡口的树木也断了,金陵江潮海退去犹如海门,宽阔空蒙。
边防要的文书还没有传来捷报,却只能遥望万里中原。
赏析:
这首诗的妙处在于元一处写到甘露寺,诗人写山景、物候、山上所见,写了甘露寺周围的一切,却让人感到是在处处写甘露寺。这是诗人烘云托月的艺术手法。诗开头四句写北固垒,不是层峦叠峰,而是翠竹清杉。翠竹长在山涧,而松杉生于岩缝。造物主却又把它们布置得错落有致,所以,不单单是“曲径通幽处”,而是处处通向“幽处”,或者可以说,处处通向这座甘露名寺。略带寒意的微风吹拂着蒙蒙细雨。苏东坡所写的“山色空蒙雨亦奇”的名句。也适用于这里了。细雨滋润着山色,更加清翠欲滴。元代马致远的“枯藤老树昏鸦”句,那是深秋景色,已经没有生气了。可是诗人笔下的藤类植物依然在点缀着山路和山石,充满生机。层林叠翠,郁郁葱葱,一派浓郁的南国风光。第四句写的是昨夜不小的山风,它把禽鸟的巢窝掀倒了。诗人是一个意外的发现,引之入诗。这里不是说风有破坏性,如秋风把杜甫的住房刮走了三重茅,又如《风雨叹》中说的风把海水卷入陆地,造成洪水横溢。却是一个有趣的诗料,你们看风真不小,把鸟窝掀倒了。那么,这是风壮山色。亦一景也。
颈联写的是山上远望,远望淮水而近看长江,目光由远及近。诗人既依稀看到淮水东流至淮浦县而北通于运河的情景(《水经》:“淮水连过淮阴县北,又东至广陵淮浦县入于海。”大江至此,犹如北折,与运河相通,故云“江口断”。);又清晰地看到长江潮涨潮落之宽阔空蒙的壮观。(宋王懋《野客丛书》引唐张氏《行役记》,谓甘露寺在金陵山上。大江至此,犹如海门,宽阔空蒙,故云“海门空”。)从性质角度观之,首联和颔联写的是山景,此联写的却是水景;从比较角度观之,前者写的山中幽景,后者所写却是山下壮景。山、水、幽、壮交织,构成了甘露寺及其周围的一幅清幽而又壮丽的图画。诗人是轻松的,感情是欢快的。
尾联宕开一笔,写的不是凭吊历史,抒兴亡之感,写的却是眼前的现实:“关书未报三边捷,万里中原一望中。”明代宪宗成化年间,边患加剧。明王朝正设法消弭边祸,以稳定其统治,但明王朝却常常缺乏足够的军事力量以抵抗北部异族的侵扰。故尾联首句是写实;所以当诗人遥望万里中原之时,立即联想到边患尚未消除。作为关心国事的诗人,当赏心悦目之时,不可能把忧患置之度外的。这也就是诗人自己实践其“此诗之所以贵情思而轻事实也”(《怀麓堂诗话》)的创作主张。
重经西涯
李东阳
缺岸危桥断复行,野人相见不通名。
辘轳声里田田水,杨柳枝头树树莺。
看竹东林无旧主,买山南国有新盟。
不知城外春多少,芳草晴烟已满城。
译文:
再次经过西涯那残缺岸边的危桥,素未谋面的人遇见也不互相告知名讳。
水井打水的轱辘声不停,每一处田里都灌了水。 杨柳树上爬满黄莺。
遥看竹林东边已经没有原来的主人,在南方购买一处宅院。
不知道西涯城外的春天到来多久了,春天的香草已经铺满整个山城。
赏析:
诗的前四句描写西涯的城郊风光。诗人重经故居,但见缺岸危桥,风景依旧,而离开此地已久,迎面碰到的农民都已经不相识了春光之中辘轳声响,农民正辛勤地在车水灌溉,黄莺儿在柳树枝头宛转娇啼。诗用了“田田”、“树树”这对叠词,分别写出了水田相连、莺声成阵的景象,将西涯的自然风光描写得有声有色。诗的后四句写诗人重经西涯的感想。“看竹”二句写人事的变迁。前句写西涯旧邻的物故。李东阳另一首《重经西涯》诗有“旧邻十室九易主”之句,意思相近后一句写诗人准备离职后去江南居住。据李东阳(文后稿)卷十《奉谦斋徐先生书》记载,他曾托徐溥(号谦斋)在常州购置田地数亩,以备自己离职后去那里居住。结尾二句,诗人将西涯的春景进一步扩大,写北京城内外已充满春光。
这首诗描写北京城内外的普通景物与日常生活清新流丽,具有真情实感。它在表达对北京景物的观感时,还做到了微观与宏观相结合,对西涯的岸、桥、田、树作了细致的微观描写又对北京城内外的春光作了宏观的鸟瞰。
汴京元夕
李梦阳
中山孺子倚新妆,郑女燕姬独擅场。
齐唱宪王春乐府,金梁桥外月如霜。
译文:
中山来的戏子服饰鲜丽,郑燕来的的女姬则各有高超的技艺。
他们从不同的地方汇集到汴京来.都唱着周宪王编著的剧本。她们唱着唱着,从白天演到晚上,月亮出来,银光倾泻,似在金梁桥的大地上铺了一层自霜。人间的灯火与天上的明月交相辉映,盛况空前。
赏析:
诗人李梦阳原籍甘肃庆阳,其父李正曾担任开封周王府教授,于是诗人全家迁徙到开封,开封就成了诗人的第二故乡。后来诗人在庆阳时回忆汴中的繁华景况,写下了这首诗。
这首诗是作者在汴京观看元宵佳节的盛况时所作。以形象精彩之笔,描写月夜歌唱的场面,十分生动而又韵味悠然,全诗没有一句正面描写歌声,但又句句关涉歌声,在委婉的措辞中,把歌声表现得十分动人。
这首诗开始两句,先从来自各地的伶人粉墨登场写起。先写北方的男性青年——“中山孺子”,这些挑选出来参加歌唱的男青年本来就已经标致,再穿上入时的新装,打扮起来,变得更加帅气。再写北方女子——“郑女燕姬”,这些参加演唱的女子当然也是挑选出来的美女,她们胜过众人,压倒全场。中山少男、郑燕少女都善演戏曲,说明当时杂剧传布的盛况。开始这两句虽然旨在点明演唱的人员,但又并非是纯乎客观的介绍,诗中“倚新妆”、“独擅场”应是互文见义,“倚新妆”的“倚”字,“独擅场”的“独”字,都暗含着一种互相比赛,争妍斗艳之意,男女的情态得到了生动的表现,那种热烈、欢乐而又兴奋的场面,也凸现出来。这时虽然还没有写到他们的歌唱,但人们可以想见,这些英俊的男子、漂亮的女子的歌声,应该十分美妙。而少年男女争扮周宪王剧中人物,也使读者对当时剧界的风气颇有所领会。从侧面反映了汴京作为古时都会,在历受金元劫难之后,经明初的休养生息而恢复生机,重现繁华,其民俗风情,也通过这两句表露出来。
第三句是前两句的拓展,“齐唱宪王春乐府”作为全诗的中心,终于写到了歌唱,主要表现男女声齐唱时的情形。不过诗句中也并没有写到歌声如何,只点明歌唱的形式是“齐唱”,歌唱的内容是“宪王”的“春乐府”。据《明史·诸王传》,宪王即朱有墩,世称周宪王。他能诗善画,谙晓音律,是明初影响较大的散曲、杂剧作家,剧作达三十一种,总名《诚斋乐府》,这里演唱的是他的乐府中的一种。地位这样显赫、成就又很高的人物的乐府,自然是十分美妙的了。用男女声“齐唱”的形式来演唱,不仅声音宏大,而且刚柔相济,雄浑中有清脆。“齐唱”二字,刻意渲染出元宵欢庆,万民同乐的情景,给人的感觉是舞台上伶人的演唱与舞台下观众的和唱一起进行,场面肯定是热闹之极。这里仍然只是暗示,没有正面去写歌声,但却使人有如闻其声的感觉。
直到最后一句,不仅没有写到歌声,反而宕开笔端,写起了戏曲表演场地旁金梁桥外的夜景和天上的月色。“金梁桥”在汴京,从桥上望过去,那一轮明月正遥挂天际,洒下如霜的清光,给整个汴京城披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全城变得朦胧、幽邃,更加显示出动人的韵致。“月如霜”之清冷幽静,与前面所描绘的欢庆热闹情景似乎不相吻合,然而这一句实际上却是诗人的神来之笔,以淡墨衬浓彩,余韵宛转,余味曲包,深得唐人竹枝词之妙。此时,那男女齐唱“春乐府”的歌声,不仅响彻全城,而且在月光中也更加清亮,仿佛从地上直飘向月宫。这一句,作者是以景衬声,在诉诸视觉的月色中,暗暗包含了诉诸听觉的歌声,这样一衬,歌声似乎显得“形象化”了,好像看得见,摸得着,更给人以清晰、深刻的印象。作者巧妙的安排,使得诗歌最后更加耐人含咀,神味隽永,情韵不匮。
《汴京元夕》寥寥四句,再现了汴京元宵之夜演出戏曲时演员擅场,众人齐唱的欢乐场面。流畅自然,清丽可喜,颇有唐竹枝民歌风味,为其集中七绝之佳作。
秋望
李梦阳
黄河水绕汉宫墙,河上秋风雁几行。
客子过壕追野马,将军弢箭射天狼。
黄尘古渡迷飞挽,白月横空冷战场。
闻道朔方多勇略,只今谁是郭汾阳。
译文:
滚滚黄河水包围着长安,河上秋风阵阵,有几行大雁飞过。
士兵们跨过护城河时尘沙阵阵,将军从弓袋中拔箭射敌军。
船驶在黄尘漫漫的古渡口,水流湍急,士兵们只好扶挽着坐在船中;明月当空,使战场悲凉起来。
听说朔方有很多勇敢而有谋略的人,而今天谁会成为像大将郭子仪一样的人?
赏析:
人在明孝宗弘治十三年(1500年)为户部主事时,曾奉命稿榆林军,七律《榆林城》与此诗即作于此次出塞搞军时。明代弘治年间,鞑靼屡扰,西北边境多有战事。李梦阳出使前线,有感而发,遂成此诗。
《秋望》诗描写战云密布下的塞上风光,抒发对于扶危定倾、安边卫国的良将的向往,风力遒劲,慷慨悲凉,是李梦阳边塞诗的杰出代表。
全诗紧扣诗题“秋望”二字落笔。诗中之景,无非“望”中所见,无不透出凄清肃杀的秋的气息。从首联两句都写到黄河来判断,诗人登临挑望的地点,很可能是在黄甫川堡。这里,边墙在侧,地近黄河,故水绕边墙之景首先映入诗人的视野。次句写秋雁南飞,既点明了节令,也使诗的境界愈见空阔、苍凉。
颔联写备战中的士卒与将军。“追野马”与“射天狼”对举,不必作如实的理解,这两句只是说,战士过壕越沟,纵马驰骋,其快若风,如追野马。将军则全副戎装,弯弓塔箭,满引待发。这一联写出了训练场上将士们的活动,表现了他们情绪饱满、意气风发的精神风貌,还揭示出他们行为的思想基础——“射天狼”以保国安民的崇高理想。
颈联上句所写,是诗人视线从训练场移开后在黄河渡口见到的景象。这里,尘土飞杨,运输粮草的车队、船队一派繁忙。颈联下句所写,时、地都已转换。其时月亮升起来了。诗人的目光从熙来攘往的黄河渡口移到了洒满月光的阅无人声的清冷的古战场上。这是战争爆发前的沉寂,练兵场上的紧张与黄河渡口的繁忙预示着战争即将来临,诗人的心不觉收紧了。一个“冷”字虽是专用以描写古战场的清冷与寒冷,但也隐隐透出诗人心上的那份寒意。
尾联抒情,从前三联见到的望中景象中自然转出。诗人深知,战斗的交败,主帅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他想起经常听人说起的北方多有英勇善战而又富于谋略的将军,在唐代平定安史之乱、大破吐蕃的朔方节度使、封为汾阳郡王的郭子仪便是其中最为杰出的一个。诗人感慨当时统兵的将军中再也没有郭子仪那样的人物,不禁为战争的前途充满了优虑和担心。明代边患严重,瓦刺、鞑靼先后构成明王朝西北和北方的主要威胁,榆林等明朝重要的军镇要地,经常受到袭扰。就在诗人这次犒军期间,所到之处也无不显出大战即将降临的景象,他在《榆林城》诗中说:“旌干袅袅动城隅,十万连营只为胡。”又说:“昨夜照天传炮火,过河新驻五单于。”李梦阳不希望见到劳师动众、师老兵疲、战火连绵的情况常此下去,对于朝廷用人不当、指挥失宜又多所不满,故而在《秋望》等诗中一再呼唤郭子仪式的人物再世。
鲥鱼
何景明
五月鲥鱼已至燕,荔枝卢橘未应先。
赐鲜徧及中珰第,荐熟谁开寝庙筵。
白日风尘驰驿骑,炎天冰雪护江船。
银鳞细骨堪怜汝,玉筯金盘敢望传。
译文:
五月的鲥鱼已从江南运到北京,荔枝和卢桔未能抢先。
皇帝赏赐的时鲜食品遍及到宦官宅第,时鲜祭品已熟有谁来主持宗庙的筵席。
送鲥鱼的驿骑奔驰在路上,扬起阵阵尘土,遇上炎热的天气就在江上送鱼船里用冰雪护着鲥鱼。
白色的鱼鳞细嫩的鱼刺实在令人喜爱,又岂敢盼望皇帝赏赐那玉箸金盘。
赏析:
此诗通过咏鲥鱼,讽刺君王重口体之养而劳民伤财,重宦官小人而忘祖宗远君子。诗以颔联为中坚,首联写鲥鱼被帝王看重,颈联写营运时情况,尾联抒发感叹,都为鲥鱼入宫后赐宦官而不及荐祖庙而铺设。全诗咏鲥鱼,但不是一般的咏物,而是重在讽刺,对比之中深含讽刺,讽刺中寓对比,相互照应。
“五月鲥鱼已至燕,荔枝卢桔未应先。”两句写江南鲥鱼,五月就运到北京。第一句点出了五月间船经过许多地方,才把这鲜美的鲥鱼运到北京。此时正是鲥鱼最鲜美的时候。但这时连南方的荔枝,卢橘都未能运到北京,可见鲥鱼之鲜。诗人运用对比,揭露了封建帝王的生活需要已达到穷奢极欲的地步。
“赐鲜遍及中珰第,荐熟谁开寝庙筵。”三四句写赐鲥鱼给宦官而不祭宗庙。这里用“中珰”来代称宦官。皇帝把新鲜的鲥鱼赏赐给宫廷中每一个宦官之家,从中可知“皇恩浩荡”,说明宦官地位很高,备受恩宠。从中也可知道鲥鱼的贵重、也反衬了宦官的地位和权势。各地贡给京都的时鲜土特产,封建帝王竟置宗庙于脑后,而先赏赐宦官,说明了封建统治者所标榜的孝道是多么虚伪。此联亦是下句同上句对照,讽刺意义鲜明。
“白日风尘驰驿骑,炎天冰雪护江船。”五六句写陆路水路送鱼忙。尽管是满天风沙,送鲥鱼的驿骑,仍日夜奔驰。在炎热的暑天,江上送鱼船里就用冰雪护着鱼,以保持其鲜味。鲥鱼运到北京其间历经千辛万苦。白天信使骑着马在风尘中奔驰,一路上不知累倒了多少匹健壮的马匹。一个“驰”字、“护”字,就足以说明封建帝王为享乐腐化的生活而不惜劳民伤财。
结尾两句写受赐无望的愤懑。鲥鱼白鳞细骨很可爱,但只有那些“玉筯金盘”才有希望得到宫中传来的赏赐。由鱼论及朝政,表示了作者对明中叶宦官专横当道的莫大讽刺,亦表示诗人自己受赐无望。以此作结,既说明了诗人的愿望,也说明了诗人的不满。
全诗运用对比和衬托的手法,以突出主题。作者将讽刺性放在对比之中,用鲥鱼之鲜对比宦官之贵,用不祭祖先却先赐鲥鱼对比皇帝同宦官的关系,再用运鱼进京的千辛万苦对比宦官正举着玉箸夹吃金盘中的鲥鱼,对比之中深含讽刺,讽刺中寓对比,相互照应,因而构成了这首诗深刻的讽刺意义。
雨夜似清溪
何景明
院静闻疏雨,林高纳远风。
秋声连蟋蟀,寒色上梧桐。
短榻孤灯里,清笳万井中。
天涯未归客,此夜忆江东。
译文:
院里十分寂静,可以听到稀疏的雨点声。高高的树林收入了从远处吹来的寒风。
远处的风雨声连接着近处的蟋蟀声,声声入耳。寒色慢慢地爬上了深黄的梧桐树。
低矮的卧榻躺在孤灯的照耀之下。清脆的笳声飘过了万家热闹的灯火。
我漂泊天涯,至今没有回家。此夜我不禁想念起自己的家乡。
赏析:
在明代前七子中,何景明诗是以清新俊逸著称的,这首诗正体现了他的独特的风格。
全诗共八句,前六句都是写周遭的境物。“院静闻疏雨,林高纳远风”,因为深夜院静,才能听到疏落的轻微的雨声,也听到了远风振柯的沙沙声。这正是欧阳修在《秋声赋》中所描写的“声在树间”的秋声。此外四周还有什么引起诗人注意的呢?有秋虫蟋蟀的鸣声,有梧桐枝上的“寒色”。“寒色”是什么?大概是秋夜的霜露在梧桐树上染抹的带着寒气的色吧。还有“短榻”、“孤灯”,以及传遍万户千家上空的凄清胡笳声。这些都是典型的秋景,或是易于引起人们的伤感的事物。作者四周的景物当然不止这些,但只有这些能与诗人当时的心境沟通,因而被诗人捕捉到,加以渲染,加以突出,于是一幅雨夜秋思图便跃然纸上了。“天涯未归客,此夜忆江东”,“江东”用项羽的典故,泛指家乡。原来,正是诗人浓郁的乡思,才给这幅雨夜图染上了如此凄清的色彩。
本诗的悲秋主题并不新鲜,因此,诗的佳处也并不在此,而在中四句的炼字锻句上。颔联一“连”一“上”,都是锤炼而得的诗眼。秋声与蟋蟀之声相“连”,可见蟋蟀声之大,足以与秋声比肩了。“蟋蟀在堂,岁聿其莫(暮),今我不乐,日月其除”(《诗·蟋蟀》)。这蟋蟀声,不是与秋声一样,能唤起人的迟暮感、令人惨然不乐么?然则二者相“连”,不也是很自然的么?“寒色”(这二字本身也有通感之妙)“上”到梧桐树,又可见这寒色是慢慢侵润上来的,原来隐伏地上,到了这微雨之夜,经过了夜的催化,才爬上了枝杆。可以想见,当诗人感觉到“寒色”上来之时,他的内心,也完全被寒气浸透了。颈联的“短榻”和“孤灯”、“清笳”和“万井”,字面上是并列;其实,卧榻已短、令人难以安眠,又笼罩在孤灯的惨光中,和笳声已凄清、令人不忍卒听,又偏偏其响至于遍及万千井巷;这二句,都有一倍添哀之感,意义上前后并不并列,而有递进感。当然“里”、“中”二字重复,微觉美中不足,但这只是小疵,瑕不掩瑜,中四句的锤炼之工仍是可咏可昧的。
昭烈庙
何景明
漂泊依刘计,间关入蜀身。
中原无社稷,乱世有君臣。
峡路元通楚,岷江不向秦。
空山一祠宇,寂寞翠华春。
译文:
刘备漂泊无依,曾投靠荆州刘表,之后又西进,道路崎岖,辗转而至益州。
时曹魏代汉,中原已无全国的统一政权,在乱世中刘备却有竭忠为君之臣。
三峡的道路通向楚国故地,岷江之水不流向古秦国。
这一座昭烈祠庙,在寂寞的空山旷野中,显得如此的萧条寂莫。
赏析:
这首五律是一首怀古之诗。诗人作此诗时,已是诗人一生短暂的三十九年旅程的最后几年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对历史、人生、社会的理解和表述也绝不再会是“为赋新诗强说愁”,因而此诗避免了一般感怀古事之诗情辞太滥而缺乏甄陶之力量的通病,显得清峻脱俗。
首联按着时间顺序,叙刘备创业之艰。汉灵帝末年,刘备在军阀混战中曾先后投靠公孙瓒、陶谦、曹操、袁绍,而至荆州依刘表,实属权宜之计。“间关”有崎岖展转之意,刘备因得荆州而力量始壮,旋又夺取益州和汉中终于成都,故言“间关”。颔联承上而发议论,东汉自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以来,汉帝国已彻底瓦解,在这乱世中,唯有刘备能尽臣之职,诸葛亮能竭忠为君。叙事简扼,议论则既正统又耿直。颈联借四川地形生发。“峡”“岷江”皆是四川境内之地形特征。刘备入川后,诸葛亮制定的基本国策是东联东吴,北拒曹操。所以诗中用“元通”“不向”二词,概括了这一国策,与三峡、岷江紧密相扣。而刘备最终错误地兴兵伐吴,大败而归,使得汉朝复国无望,所以诗人在尾联中生出感叹,将历史的苍茫感置于充满生机的大自然之中,以满目苍翠掩映下的空山古祠寄托自已的兴怀。
这首诗中,诗人感叹刘备历尽了千难万险,好不容易才在蜀中找到了安身立业之地,然不幸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待诸葛亮死后,汉祚遂亡,以至使三峡中的刘备之昭烈祠庙,在寂寞的空山旷野中,显得多么的萧条冷漠。杜甫所说的那种“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蜀相》)的哀伤之情,在这首诗中不禁油然而生,使人感到叹息、惋惜不已。
竹枝词
何景明
十二峰头秋草荒,冷烟寒月过瞿塘。
青枫江上孤舟客,不听猿声亦断肠。
赏析:
在中国古典诗歌各体中,竹枝词是一种颇为特殊的体裁。它起于盛唐之前,本是流传于巴山楚水间的一种民间山歌。歌时人们手执竹枝翩翩起舞,故有“竹枝”之名。中唐前后,以刘禹锡为代表的一些喜爱民间文学的文人开始拟作民歌体的竹枝词,使之成为一种即景抒情、题材自由,而形式又比较工整的近乎七绝的诗体。这种诗体在宋代以后大受文人们的青睐,明代何景明所写的这首竹枝词,便是那成千上万篇同样题目的诗作中的一首。
很难说何氏的这首诗在同类作品中堪称一流,但它有自己的特色,则无可否认。唐代写竹枝词最有名的刘禹锡,他最出名的一首竹枝词是:“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用词虽然含蓄,但明显地是首情歌。后代许多人写竹枝词,也都以情辞为主旨。例如元代的杨维桢写《西湖竹枝词》,唱的便是:“湖口楼船湖曰阴,湖中断桥湖水深。楼船无舵是郎意,断桥无柱是侬心。”何景明刚不同,他的这首竹枝词,咏叹的并不是那柔情万千的爱情,而是秋风萧疏中的行旅。“十二峰头秋草荒,冷烟寒月过瞿塘。”起首之联便以凄楚低沉的笔调展现行旅的场景:十二峰也就是长江三峡中的巫山十二峰,时值深秋,放眼望去,群山间秋草荒凉,杳无生机。这一重秋景已让人觉得够沉重了,偏偏作者在这上又加了一重夜景,那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难以承受:“冷烟寒月过瞿塘。”秋夜里,长江里弥漫着层层阴冷的烟雾,天穹上挂着一弯寒月,在这样的背景下孤独的行旅者却要冒险舟渡瞿塘峡,结局会是怎样呢?真是难以想象。但作者似乎关注于那行旅者的,并不是渡峡的险峻,而是水行的孤独。所以接下来后一联所写,便给人一种更为悲凉并且更为纤细的感觉:“青枫江上孤舟客,不听猿声亦断肠。”
青枫江,又称青枫浦、双枫浦,在今天湖南浏阳县浏水之中。这个地名在古代多被借用来指遥远荒僻的水域,如唐代张若虚的名作《春江花月夜》中“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便是。何氏这首描述长江风情的竹枝词里出现这一地名,自然也是借用,用以表现那孤舟中的行旅者处在一个非特定的荒凉之地;但由于这一地名的代代相传的特定含义,这种借用又给这首竹枝词添上了一层文字之外的悲寂色彩。正因为有了这层悲寂的色彩,这首诗的最后一句才不是无从着落的——虽然行旅之人没有听到三峡里那带有的凄苦无比的猿啼声,他的内心却早已受这秋夜之景的感染而愁肠欲断了。自然,作为一位喜欢摹古的诗人,何景明之所以构思这样的意象作为本诗的终结,也不是没有受到前代作品的影响,郦道元《水经注》中所引“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的古歌谣,可以说是这句诗的基本出发点,不同的是何氏能入也能出,最终稍反其道而行之罢了。
在武昌作
徐祯卿
洞庭叶未下,潇湘秋欲生。
高斋今夜雨,独卧武昌城。
重以桑梓念,凄其江汉情。
不知天外雁,何事乐长征?
译文:
洞庭湖畔树叶还没有掉落,潇湘一带秋天正要来临。
高敞的书斋,今夜风雨飘摇,孤独地躺卧在武昌城中。
对故乡的思念重又萦绕心头,身处江汉不由产生凄凉之情。
不知高飞天外的鸿雁,为什么事情乐于远途跋涉,高飞天外呢?
赏析:
首联“洞庭叶未下,潇湘秋欲生”,“洞庭”“潇湘”点明客居地域, “叶未下”这个意象,则用来印证“秋欲生”的时令,是袅袅秋风将降的物候特征。此处化用《楚辞·湘夫人》:“塌搦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句意,说洞庭湖边木叶虽然尚未凋零飘落,而秋意似乎已先来到了诗人的心上,已感觉到凉秋的逼进了。营造了一种秋未至而情欲悲的氛围。
颔联“高斋今夜雨,独卧武昌城”是紧承首联“秋欲生”而来,季节变化的信号自然是风雨。在风雨催秋声中,诗人无奈,只好一个人在武昌城书斋中闷头睡大觉了。这两句以高韵胜,有蝉蜕轩举之风。
颈联“重以桑梓念,凄其江汉情”,又承颔联“独卧”而来,转入直接抒情,第五句入思乡,第六句以江汉抱合,紧承前半首。高斋独卧,冷雨敲窗,作者借此烘托出客居他乡的冷落凄清,顺理成章地将思乡之情在这里抒发出来,显得更加真挚感人。
尾联写到天外传来雁声,诗人发问。这末二句,表面上是问雁,实际上是以雁衬人,相辅而相成,借雁来抒发自己远离桑梓、流寓江湘的感情。
全诗感情脉膊的发展极其自然,“秋欲生”,自然表现为“今夜雨”,因雨而“独卧”,由“独卧”而思家。联联相承,句句牵引,丝丝入扣。全诗八句,一气呵成,写景抒情,浑然一体。
题画
沈周
碧水丹山映杖藜,夕阳犹在小桥西。
微吟不道惊溪鸟,飞入乱云深处啼。
译文:
拄着拐杖悠闲漫步在青山绿水之间,还未落山的太阳斜斜的挂在小桥的西边。
轻声低语却不小心惊飞了溪鸟,它们啼叫着飞入那乱云的深处。
赏析:
沈周除了是一位书画家之外,还是一位了不起的诗人,同样有很多的名篇佳作流传于世,特别是这首《题画》,那就是一首很有趣的作品。当时诗人画了一幅山水画,于是在旁边题写了这首诗,不过现在画作没有流传下来,这首诗到时成为了经典。整首诗意境唯美,只是那么信手拈来,但是把乡村美景描绘的活灵活现,读来也是让人会有一种身临其境之感。
这首题画诗描写溪边晚景。28个字既写出了静态的溪水、小桥、山峰、夕阳以及拄着拐杖的老翁,又写出了溪鸟惊飞的动作和老翁低吟、溪鸟啼呜的声音,把静止无声的画写活了。
第一二句一开篇便是营造出了一种唯美的意境,写出了不一样的乡村美景,“碧水丹山映杖藜,夕阳犹在小桥西。”,我一个人拄着拐杖行走在乡村小道上,漫步在青山绿水之间,远处还没有落山的太阳,只是那么斜斜地挂在小桥的西边。在这两句中诗人以一种极为细腻的笔触,描写了夕阳下唯美的乡村。而这两句也是写出了自己当时的情形,并且写得极为生动。
第三四句写得最是有趣,从而令这首诗更为有意境,“微吟不道惊溪鸟,飞入乱云深处啼。”,轻声细语可还是惊醒了那些鸟儿,它扇动着翅膀立马升入了云霄,于是再也看不到它们的身影。诗人正是深入了生活,才能够写得如此传神,让人会有一种身临其境之感,从而融入进这首诗的意境之中。正是这样的一种描写,才使得这首诗有别于其它的作品,成为了一首经典的名篇佳作。
沈周大部分的作品都情感细腻,写得也是极为抒情,这也正是他作品最独特的一个地方,而我们从他的这首《题画》中,也最是能够感受到他对于乡村的喜爱,并且是深入生活,不然是写不出如此生动有趣的作品。一首看似不起眼的作品,可是通篇情景交融,写出了不一样的乡村美景,也让我们感受到诗人独特的才情,这也正是此诗最能够打动我们,引起我们共鸣的一个地方。普通的乡村,普通的风景,可是写得极为有趣,读来也是令人赞叹不已。
桃花庵歌
唐寅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来花下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花酒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酒无花锄作田。
译文:
桃花坞里有桃花庵,桃花庵下有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了桃树,又折下桃花枝去抵酒钱。
酒醒了也只是坐在桃花前,喝醉了就要在桃花下睡觉。
日复一日的在桃花旁,年复一年的酒醉又酒醒。
不愿意在华贵的车马前弯腰屈从,只希望在赏花饮酒中度日死去。
车马奔波是富贵人的乐趣所在,而无财的人追寻的是酒盏和花枝。
如果将富贵和贫贱相比,那是天壤之别。
如果将清贫的生活与车马劳顿的生活相比,他们得到的是奔波之苦,我得到的是闲适之乐。
世间的人笑我太疯癫了,我笑他们都太肤浅。
还记得五陵豪杰的墓前没有花也没有酒,如今都被锄作了田地。
赏析:
全诗画面艳丽清雅,风格秀逸清俊,音律回风舞雪,意蕴醇厚深远。虽然满眼都是花、桃、酒、醉等香艳字眼,却毫无低俗之气,反而笔力直透纸背,让人猛然一醒。唐寅诗画得力处正在于此,这首诗也正是唐寅的代表作。
诗歌前四句是叙事,说自己是隐居于苏州桃花坞地区桃花庵中的桃花仙人,种桃树、卖桃花沽酒是其生活的写照,这四句通过顶的手法,有意突出“桃花”意象,借桃花隐喻隐士,鲜明地刻画了一位优游林下、洒脱风流、热爱人生、快活似神仙的隐者形象。
次四句描述了诗人与花为邻、以酒为友的生活,无论酒醒酒醉,始终不离开桃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任时光流转、花开花落而初衷不改,这种对花与酒的执著正是对生命极度珍视的表现。
下面四句直接点出自己的生活愿望:不愿三下四追随富贵之门、宁愿老死花间,尽管富者有车尘马足的乐趣,贫者自可与酒盏和花枝结缘。通过对比,写出了贫者与富者两种不同的人生乐趣。
接下去四句是议论,通过比较富贵和贫穷优缺点,深刻地揭示贫与富的辩证关系:表面上看富贵和贫穷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但实际上富者车马劳顿,不如贫者悠闲自得,如果以车马劳顿的富贵来换取贫者的闲适自在,作者认为是不可取的,这种蔑视功名富贵的价值观在人人追求富贵的年代无异于石破天惊,体现了作者对人生的深刻洞察和超脱豁达的人生境界,是对人生的睿智选择,与富贵相连的必然是劳顿,钱可以买来享受却买不来闲适、诗意的人生,尽管贫穷却不失人生的乐趣、精神上的富足正是古代失意文人的人生写照。
通观全诗,层次清晰,语言浅近,回旋委婉,近乎民谣式的自言自语,然而就是这样的自言自语,却蕴涵的无限的艺术张力,给人以绵延的审美享受和强烈的认同感,不愧是唐寅诗中之最上乘者。这也正合了韩愈“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音要妙;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荆潭唱和诗序》)的著名论断。
这首诗中最突出,给人印象最深的两个意象是“花”和“酒”。桃花,最早见诸文学作品,当于《诗经·周南》之《桃夭》篇,本意表达一种自由奔放的情感。而至晋陶渊明《桃花源记》一出,桃花便更多地被用来表达隐逸情怀了。古代,桃还有驱鬼辟邪的意思,而“桃”与“逃” 谐音,因有避世之意。在唐寅的诗中,“桃花”这一意象频频出现。试举几例:
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 (《把酒对月歌》)
桑出罗兮柘出绫,绫罗妆束出娉婷。娉婷红粉歌金缕,歌与桃花柳絮听。 (《桑图》)
野店桃花万树低,春光多在画桥西。幽人自得寻芳兴,马背诗成路欲迷。 (《题画四首其一》)
花开烂漫满村坞,风烟酷似桃源古。千林映日莺乱啼,万树围春燕双舞。 (《桃花坞》)
草屋柴门无点尘,门前溪水绿粼粼。中间有甚堪图画,满坞桃花一醉人。 (《题画廿四首其十五》)
不难看出,例中桃花意象都是用来表达闲居和隐逸生活的。
“酒”,在中国古代文化和古代士人中也有着重要的地位。它不仅可以用来表达悲壮慷慨情怀,更与世事苍凉、傲岸不羁、独行特立结缘。晋有刘伶、嵇康,唐有“饮中八仙”,宋有东坡“把酒问青天”,而到了明代,又有了唐寅醉酒花下眠。
菊花
唐寅
故园三径吐幽丛,一夜玄霜坠碧空。
多少天涯未归客,尽借篱落看秋风。
译文
老旧园子里的小路旁已经长出了幽幽的花丛,一夜之间清露从天空坠下落在花上。
有多少远在他方为客的未归人啊,只能借着篱笆看看秋天的景色。
赏析:
这是一首托物寄兴的诗,没有什么艰涩的意象,很清新淡雅,并且浅近直白。诗人借菊花以自比,在诗词中属于香草美人笔法。首联诗人先描写故园中的菊花淡放的情形,开得并不张扬,而是淡淡的幽然的开放,而且开得那么突然,所以颔联写它就好像是一夜的霜降后从天空坠落一般。写出了菊花高傲的品质,不铺排张扬,但是却内涵丰沛,在单淡然中凸现其品质。后两句是诗人的托物起行,以菊花自比。颈联写到多少沦落天涯的文人骚客,估计诗人自己也在内吧,尾联写尽借篱落看秋风,篱落是指篱笆,记的范成大在他的一首诗中提到篱落,“日长篱落无人问”。沦落天涯的文人骚客从这篱笆里面的开放的秋菊中看尽了浓浓衰飒的秋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自陶渊明以来,菊花就是隐士、高洁的象征,诗人就是借菊花表现自己的高洁品格。
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唐寅
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译文:
深闭房门隔窗只听雨打梨花的声音,就这样辜负了青春年华,虚度了青春年华。纵然有欢畅愉悦的心情又能跟谁共享?花下也黯然神伤,月下也黯然神伤。
整日里都是眉头紧皱如黛峰耸起,脸上留下千点泪痕,万点泪痕。从早晨到晚上一直在看着天色云霞,走路时想念你啊,坐着时也是想念你!
赏析:
《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是明代词人、一代文豪唐寅,即唐伯虎以女子口吻所作的一首闺怨词。这首词的佳处不只在于词句之清圆流转,其于自然明畅的吟哦中所表现的空间阻隔灼痛着痴恋女子的幽婉心态更是动人。唐寅轻捷地抒述了一种被时空折磨的痛苦,上下片交叉互补、回环往复,将一个泪痕难拭的痴心女形象灵动地显现于笔端。
上片首句,即以重重门关横亘在画面上,它阻断了内外的联系,隔绝了春天,从而表明思妇对红尘的自觉放弃,对所思之人的忠贞挚爱。以下五句,似乎是思妇的内心独白,但更像“画外音”,是对“深闭门”情节的议论。“深闭门”是思妇的特定行为:她藏于深闺,将一切都关在门外,正见其相思凄楚之难堪。这空间的阻隔,既无情地拉开着恋者的距离,而空间的阻隔又必然在一次次“雨打梨花”、春来春去中加重其往昔曾经有过的“赏心乐事”的失落感;至若青春年华也就无可挽回地在花前月下神伤徘徊之间被残酷地空耗去。时间在空间中流逝,空间的凝滞、间距的未能缩却花开花落,人生便在等待中渐渐消逝。
下片正面描写为情感而自我封闭状态中思妇的形象,通过皱眉洒泪、看天看云、行行坐坐几个连续动作,表达其坐卧不安的无边相思。
活过之物终将凋零,只可在“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中,“愁聚眉峰尽日颦”。上片的“花下销魂,月下销魂”,是无处不令人回思往时的温馨;下片的“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则写尽朝暮之间无时不在翘首企盼所恋者的归来,重续欢情。作者轻捷地抒述了一种被时空折磨的痛苦,上下片交叉互补、回环往复,将一个泪痕难拭的痴心女形象灵动地显现于笔端,诚无愧其“才子”之誉称。
“闺怨”之作在历代词人笔下堪称汗牛充栋,愈是习见的题材愈难出新意,从而所贵也尤在能别具心裁。这首《一剪梅》的佳处不只在于词句之清圆流转,其于自然明畅的吟哦中所表现的空间阻隔灼痛着痴恋女子的幽婉心态更是动人。
画鸡
唐寅
头上红冠不用裁,满身雪白走将来。
平生不敢轻言语,一叫千门万户开。
译文:
头上的红色冠子不用特别剪裁,雄鸡身披雪白的羽毛雄纠纠地走来。
它平生不敢轻易鸣叫,它叫的时候,千家万户的门都打开。
赏析:
《画鸡》是一首题画诗,描绘了雄鸡的优美高洁的形象,赞颂了轻易不鸣,鸣则动人的品格,也表现了诗人的精神面貌和思想情怀。
“头上红冠不用裁,满身雪白走将来”,这是写公鸡的动作、神态。头戴无须剪裁的天然红冠,一身雪白,兴致冲冲地迎面走来。诗人运用了描写和色彩的对比,勾画了一只冠红羽白、威风凛凛,相貌堂堂的大公鸡。起句的“头上红冠”,从局部描写公鸡头上的大红冠,在这第一句里,诗人更着重的是雄鸡那不用装饰而自然形成的自然美本身,所以诗人称颂这种美为“不用裁”。承句“满身雪白”又从全身描写公鸡浑身的雪白羽毛。状物明确,从局部到全面;用大面积的白色(公鸡)与公鸡头上的大红冠相比,色彩对比强烈,描绘了雄鸡优美高洁的形象。
“平生不敢轻言语,一叫千门万户开”。这是写公鸡的心理和声音。诗人拟鸡为人揭开了它一生中不敢轻易说话的心理状态,它一声呜叫,便意味着黎明的到来。它一声呜叫,千家万户都要打开门,迎接新的一天的到来。“平身不敢轻言语”,诗人的诗路急转,说公鸡一生不敢随便啼叫,此句的气色收敛,还很低调,尤其“不敢”一词,用的很贴切,为第四句的结句做了铺垫,并对下句有反衬效果。后两句用拟人法写出了雄鸡在清晨报晓的情景,动静结合,运用了诗歌的艺术手法,使两句产生了强烈的对比树立了雄鸡高伟的形象,表现了公鸡具备的美德和权威。
言志
唐寅
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
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
译文:
我不像道士那样去炼金丹以追求人生不老,也不像和尚那样去坐禅;
我不去做商人,也不做农夫去耕田。
空闲的时候我就画一些画去卖,
不用那些人世间作孽得来的钱。
赏析:
这诗表白了作者自鸣清高的处世态度。“不使人间造孽钱”的正气,是令人称赞的。但此诗又容易使人误会为“商贾”、“耕田”的劳动所得也都是“造孽钱”了。
“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前二句一连用了四个“不”,写诗人在摒弃功名利禄之后的有所不为。“不炼金丹不坐禅”,即不学道,不求佛。唐伯虎是一个不肯趋炎附势,但又并不放弃世俗生活快乐的漂泊者,读者对他“高楼大叫秋觞月,深幄微酣夜拥花”的放浪形骸的生活方式不妨批判,但对其作为封建礼教的叛逆者那点精神是应予肯定的。“不炼金丹不坐禅”,大有“子不语怪力乱神”意味。“不为商贾不耕田”,则是不事人间产业。“不为商贾”是不屑为;“不耕田”是不能为,即孔夫子所谓“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也。四个“不”一气贯注。语极痛快干脆。
“闲来就写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唐伯虎可以自居的头衔是画家,其画与祝允明、文徵明齐名。他不慕荣华,不耻贫贱,以鬻文卖画、自食其力为荣。“闲来就写青山卖”是非常值得敬佩的,这是从事精神财富的创造者应有的豪言壮语,能“写青山”而“卖”之,自有可参造化之笔,此为实话,亦自负语。假清高的人往往以卖画讨润笔为可羞,殊不知这是卖知识产权,和写文章“拿稿酬”一样的天经地义。所以作者敢于大呼:“谁来买我画中山!”这样挣来的钱花着舒心。由此,诗人又反跌一意:“不使人间造孽钱!”这一笔尤其显得豪迈。
把酒对月歌
唐寅
李白前时原有月,惟有李白诗能说。
李白如今已仙去,月在青天几圆缺?
今人犹歌李白诗,明月还如李白时。
我学李白对明月,白与明月安能知!
李白能诗复能酒,我今百杯复千首。
我愧虽无李白才,料应月不嫌我丑。
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
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梅花月满天。
译文:
李白之前本来就有明月,只有李白诗歌才能题写。
如今李白已经离开人世仙去,明月在天上几回圆来几回缺?
今天的人仍在吟颂李白的诗,明月也还像李白生前的那时。
我学着李白对着明月饮酒,月亮和李白又怎么能得知?
李太白既能作诗又能喝酒,我如今也喝百杯作诗千首。
我虽羞愧没有李白的才华,却料想明月不会嫌我陋丑。
我也不曾登上天子船,我也不曾到过长安眠。
住在苏州城外一间茅屋里,无数桃花盛开月光撒满天。
赏析:
这首诗通过歌咏李白并引以自况。“把酒对月”这个题目本是李白所作的一首诗。李白一生爱月,所咏明月诸诗脍炙人口。这首诗一开始就以兀傲的口气,推倒一切月诗,独尊李白:“李白前时原有月,惟有李白诗能说。”有这样的气概,方许歌咏李白。这里推崇的“李白诗”,主要是指《把酒问月》这首诗。而作者唐寅这首诗,主要就受李白诗篇句调的影响,但他在诗中把李白加进去与明月反复对举,又是李白本人不能写的光景。“李白如今已仙去,月在青天几圆缺?”后句是李白式的,但配合前句,则是作者新意。月固有阴晴圆缺,但卒莫消长,而诗仙却不能复生。作者接着说其实这并不遗憾,因为“今人犹歌李白诗,明月还如李白时”,这句侧面说李白和明月一样永存。这调门是李白的,新意是作者的。
这首诗最好的还是诗中在李白与明月之间,加入了“我”。如果失去了这个“我”,也就失去了李白精神。“我学李白对明月,月与李白安能知?”李白固不能知,但月能知。于是作者引李白自况:“李白能诗复能酒,我今百杯复千首。”“百杯复千首”就是“能诗复能酒”,也就是杜甫所说的“一斗诗百篇”。敢于自比李白,这也是李白风度,有胆量有信心,并非等同于狂妄,以下一转一合最为妥帖:“我愧虽无李白才,料应月不嫌我丑。“前句妙在自知之明;后句妙在不卑不亢,联想到辛弃疾诗句:“我爱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爱我应如是。情与貌,两相似。”这种有分寸的自负之语,读者反而不会感到反感而会容易接受。好比谢灵运说:“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诗人是说,对李白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而对他人则不多让。语意皆妙。
最后作者讲出了他和李白同而不同的一点:“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诗句化杜甫《饮中八仙歌》:“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这里是说,我虽然没有李白得到皇帝征诏的经历,但也有他那种豪放不羁的禀性,“不上长安”倒也乐得:“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这个茅屋就是作者在苏州建的桃花庵,作者晚年经常在桃花庵饮酒自乐。
这首诗倜傥不群、超尘脱俗地追求自由反抗权势的精神,和豪放飘逸的句调风格都酷似李白。以其人之风格还咏其人,妙在古今同调。
作者在这首诗中,用“把酒对月”的举动,处处将自己和李白相联系、相对比,用“月”、“诗”、“酒”为诗思的契机,并贯穿全篇,抒写了李白敢于蔑视权贵的品质,表明了作者学习李白不求功名利禄的愿望和蔑视权贵的态度。
临终诗
唐寅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
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译文:
人生在世,总有散场的时候;死后回归地府,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间和地府没有多少差别,就当是在陌生异乡流浪漂泊吧!
赏析:
这首诗中我们能读出唐寅对于死是不惧怕的,他的那种洒脱、淡然,真的是让人佩服。人生在世哪有不散的宴席呢,即便是死又有何惧怕的呢?唐寅一生不得志,晚年生活是极为潦倒的,他憎恨自己生不逢时,厌恨自己的才华不得赏识,穷极一生,郁郁而终,这般的凄凉的人生又和地府有何差别?所以唐寅发出了“阳间地府俱相似”的无奈呐喊。
“只当漂流在异乡”唐寅回首坎坷的一生,自己如同风雨中飘零的一片落叶,大海之中漂泊的一叶小舟,尘世的无情折磨让他淡漠了一切,他将死看作是在异乡的漂泊,足以看出现实伤的唐寅几近体无完肤。这个才华横溢、风流倜傥的江南才子最终被现实所打败,最后郁郁而终,与世长辞。唐寅的一生竟是如此的坎坷与凄惨,真的是让人只觉惋惜啊!
念奴娇•中秋对月
文征明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风泛须眉并骨寒,人在水晶宫里。蛟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霜华满地,欲跨彩云飞起。
记得去年今夕,酾酒溪亭,淡月云来去。千里江山昨梦非,转眼秋光如许。青雀西来,嫦娥报我,道佳期近矣。寄言俦侣,莫负广寒沈醉。
译文:
枝头的桂花像垂着的块块白玉,圆月映照了整个苍穹,夜空好似被洗净了一般。风拂动着眉梢和身躯,人儿仿佛就在水晶宫殿里一样。遥看天际,龙翻偃舞,宫殿如画,一派歌舞升平而沸腾的气氛。白霜月光铺满大地,我想乘着缤纷的云朵腾空而起。
仍记得旧年的今夜,于溪亭酌酒畅饮,望云飘月移。过往的情境如刚消逝的梦,转眼却到了去年此时。自西而来的青雀与嫦娥都告知我中秋佳节到了。我寄托旧知好友捎信于你,万万别辜负了这月宫甘甜的香醪。
赏析:
此词上片写词人飘飘欲仙,似乎亲历月宫,月中景物如降落左右,那里桂花飘香,美好的月色将天街笼罩。一阵风吹来,浑身寒冷。“蛟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三句描绘了月宫里蛟龙盘旋、楼阁耸立和仙乐萦绕的景象。之后的“欲跨彩云飞起”则表达了词人远离人世烦恼,追求美好自由境界的超俗之想,无奈怀中仍洗不尽尘世烦恼。下片写词人返回人间,追忆去年今日,与友人在溪亭斟酒赏月,如今秋光依旧,而佳期难再。好在嫦娥派青雀报信,告诉他美好的时光将要到来。最后的“莫负广寒沉醉”一句透露出词人的感伤情绪。
全词想像丰富奇特,充满浪漫主义色彩,天上人间,浑然写来;仙骨凡心,错杂表述,将出世和入世的矛盾心态淋漓吐出。
朝天子•咏喇叭
王磐
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官船来往乱如麻,全仗你抬声价。
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哪里去辨甚么真共假?
眼见的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的水尽鹅飞罢!
译文:
喇叭和唢呐,吹的曲子虽短,声音却很响亮。官船来往频繁乱如麻,全凭借你抬高名誉地位。
军队听了军队发愁,百姓听了百姓害怕。哪里会去辨别什么真和假?
眼看着使有的人家倾家荡产,有的人家元气大伤,直吹得江水枯竭鹅飞跑,家破人亡啊!译文二喇叭锁呐呜呜哇哇,曲子很短声音大。官船来往乱如麻,全凭你来抬声价。
军队听了军队愁,百姓听了百姓怕。能到哪里去分真和假?
眼睁睁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得江水枯竭鹅飞,民穷财尽啊!
赏析:
这首散曲作于明代武宗正德年间,它真实地反映了当时宦官装腔作势地丑恶面目,同时也揭露了他们给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据蒋一葵《尧山堂外记》中载:“正德间阉寺当权,往来河下无虚日,每到辄吹号头,齐征夫,民不堪命,西楼乃作《咏喇叭》以嘲之。”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王磐作这首散曲的用意。
从写作上看,这首散曲可分为三层。前六句状物,其中“曲儿小”二句抓住“喇叭”,“唢呐”的特征,通过“曲儿”的“小”和“腔儿”的“大”的对比描写,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曲儿”本来很小,很细,但是声音经过“腔儿”的放大,就能传扬四方。这里借“曲儿小,腔儿大”来比喻宦官出行的形态,讽刺宦官,貌合神投。宦官原属宫廷中供使唤的奴才,地位本来低下,却倚仗帝王的宠信大摆威风。他们一出皇宫,就狐假虎威,装腔作势,气焰嚣张,先前的唯唯诺诺,奴颜婢膝烟消云散,前后判若两人。“ 曲儿小,腔儿大”最能表现宦官的无耻情态,极富讽刺性。“官船”一句抓住“乱如麻”的特点,“乱”表现了宦官酷吏 的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丑恶面目。他们在河中横冲直撞,为非作歹,如入无人之境;“如麻”极言其多,更加突出其骄横野蛮的情态。官船越多,人民受害越深。“全仗你抬身价”一句指的是宦官装腔作势的丑态。“你”表面上是指“喇叭”,“唢呐”;实际上是直戳封建最高统治者,藏而不露,含而不显。宦官如此放肆,正因为有最高统治者做他们的靠山。这里作者对当权者进行了有力的批判,对宦官剥削人民欺压百姓进行了无情的揭露。进一步说明社会风气的腐败。
中间三句从听觉方面分别就“军”和“民”两个方面剖析了宦官给社会带来的巨大危害。“愁”是这一层的中心。“军”为何而愁?原来,明代中叶,社会黑暗,宦官当权,他们不仅是皇帝的侍从,也是皇帝的耳目和鹰犬。因此宦官在封建统治集团中有着特殊的地位。他们惯于搬弄是非,颠倒黑白。所以,军官士兵一听说宦官要来,都提心吊胆,小心谨慎地恭维捧场,深怕万一有什么闪失, 被他们抓住把柄,遭到迫害。“民”为何而愁?原因不外乎这几种:抽丁,征税,纳捐。这些宦官“手把文书口称敕”(白居易《卖炭翁》),以王命自居,以势压人,同时表面上又装出堂而皇之,名正言顺的样子,手段阴险而毒辣。“哪里”一句依前两句而来,宦官的危害使人民闻风而“惊”,闻声而“怕”。这样,地痞流氓有机可乘,以假乱真,冒名顶替,趁火打劫。这一句是前两句的延伸和总结。作者猛烈地抨击了宦官专权的罪恶,他们把整个社会搞得乌烟瘴气,使得人人自危。揭露有力,批判深刻。
如果说上面一层,作者是从整个社会这一角度来反映宦官的罪恶,那么,最后三句是从宦官对劳动人民造成的灾难来着笔的。
“吹翻了这家”是近指,“吹伤了那家”是远指,远近结合,可见范围之大,危害之大。“只吹的水尽鹅飞罢”,这一句从危害的程度来说。“水尽鹅飞”这里有两层意思:首先,这里是借“水尽鹅飞”比喻民财全部被搜刮干净,人民为了缴粮纳税,已经倾家荡产,粮无粟粒,钱无分文。其次,这儿的“水尽鹅飞”跟”竭泽而渔“是同意语,作者严整地警告统治者,你们这样做,只能进一步加重人民的负担,激起人民的反抗,只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寻苦果。这一层作者从广和深两方面分析了宦官给人民带来的灾难,讽刺了宦官在运河沿岸装腔作势,,鱼肉百姓的罪恶行径,传达了人民对宦官的恨。
王磬的《朝天子•咏喇叭》托物言志,反映深刻。在结构上,全面围绕“吹”字来组织文字,言“吹”之状,写“吹”之果,绘统治者爪牙“吹”之形,吐人民群众对“吹”之恨。层层推进,有条不紊。以“乐”声来抒“愤”情,一针见血地揭示了封建统治者与百姓的对立,反映了人民的痛苦和不幸。在写法上,运用夸张和讽刺的手法将喇叭与宦官相联系,“性发于此而义归于彼”,把所咏的物于所讽的人关合的相当巧妙,使人读后非常痛快。这首散曲取材精当,比拟恰当,很富有讽刺性,像这样针对当权者嬉笑怒骂的作品,在曲坛上是比较少见的。
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杨慎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译文:
滚滚长江向东流,多少英雄像翻飞的浪花般消逝。不管是与非,还是成与败(古今英雄的功成名就),到现在都是一场空,都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消逝了。当年的青山(江山)依然存在,太阳依然日升日落。
在江边的白发隐士,早已看惯了岁月的变化。和老友难得见了面,痛快地畅饮一杯酒。古往今来的多少事,都付诸于(人们的)谈笑之中。
赏析:
这是一首咏史词,借叙述历史兴亡抒发人生感慨,豪放中有含蓄,高亢中有深沉。
从全词看,基调慷慨悲壮,意味无穷,令人读来荡气回肠,不由得在心头平添万千感慨。在让读者感受苍凉悲壮的同时,这首词又营造出一种淡泊宁静的气氛,并且折射出高远的意境和深邃的人生哲理。作者试图在历史长河的奔腾与沉淀中探索永恒的价值,在成败得失之间寻找深刻的人生哲理,有历史兴衰之感,更有人生沉浮之慨,体现出一种高洁的情操、旷达的胸怀。读者在品味这首词的同时,仿佛感到那奔腾而去的不是滚滚长江之水,而是无情的历史;仿佛倾听到一声历史的叹息,于是,在叹息中寻找生命永恒的价值。
在这凝固地历史画面上,白发的渔夫、悠然的樵汉,意趣盎然于秋月春风。江渚就是江湾,是风平浪静的休闲之所。一个“惯”字让人感到些许莫名的孤独与苍凉。幸亏有朋自远方来的喜悦,酒逢知己,使这份孤独与苍凉有了一份慰藉。“浊酒”似乎显现出主人与来客友谊的高淡平和,其意本不在酒。古往今来,世事变迁,即使是那些名垂千古的丰功伟绩也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且谈且笑,痛快淋漓。多少无奈,尽在言外。
大江裹挟着浪花奔腾而去,英雄人物随着流逝的江水消失得不见踪影。“是非成败转头空”,豪迈、悲壮,既有大英雄功成名就后的失落、孤独感,又暗含着高山隐士对名利的淡泊、轻视。既是消沉的又是愤慨的,只是这愤慨已经渐渐没了火气。面对似血的残阳,历史仿佛也凝固了。“青山依旧在”是不变,“几度夕阳红”是变,“古今多少事”没有一件不在变与不变的相对运动中流逝,从“是非成败”的纠葛中解脱出来,历尽红尘百劫,太多的刻意都可以抛开,太复杂了倒会变得简单,在时、空、人、事之间的感悟中,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历史固然是一面镜子,倘若没有丰富的甚至是痛苦的残酷的人生体验,那面镜子只是形同虚设,最多也只是热闹好看而已。正因为杨慎的人生感受太多太深,他才能看穿世事,把这番人生哲理娓娓道来,令无数读者产生心有戚戚的感觉。
既然“是非成败”都如同过眼烟云,就不必耿耿于怀、斤斤计较;不如寄情山水,托趣渔樵,与秋月春风为伴,自在自得。作者平生抱负未展,横遭政治打击。他看透了朝廷的腐败,不愿屈从、阿附权贵,宁肯终老边荒而保持自己的节操。因此他以与知己相逢为乐事,把历代兴亡作为谈资笑料以助酒兴,表现出鄙夷世俗、淡泊洒脱的情怀。无论过去,当下,还是以后,追逐名利似乎总是一些人的生存方式,然而名缰利锁又往往令人痛苦不堪,难以自拔。
当然要建功立业,当然要展现英雄气概,当然要在无情的流逝中追求永恒的价值。但是既要拿得起,进得去;还要放得下,跳得出。要想看清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看清自己在历史中的位置和可能起到的作用,深度和远见都必须在生活中不断磨炼。
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任凭江水淘尽世间事,化作滔滔一片潮流。历史总要不断地向前推进,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逝者如斯,谁也留不住时光的脚步。可是人们却不甘就这样顺其自然,随波逐流。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这两句尤其经典,作都经历了70多年的人生,看穿了看透了,他就就是词中的白发渔樵,坐在历史长河边的沙滩上,看历史长河滚滚东流,此刻时间凝固了,他以旁观者的心境,看季节的变化,看时代的更迭,顿觉人生何尝不是如此?你留也好,去也罢,四季照样变化,朝代照样更迭,生命照样老去。面对短短的人生,我们又何必一定要去强求什么呢?此刻的心境虽然无奈但又何等的洒脱。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人的一生,你穷也好,达也罢,你得到的、你失去的,不也就在生命消亡的同时烟消云散了吗。所以,只要有一壶浊酒,有几个知已,就应该很满足了。
词中有两个“空”将词的意境即作者的心境推向了极致,其一是“是非成败转头空”,其二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作者总结自己的一生,得出的结论就是:“是非成败于人生而言,只不过都是笑谈罢了。”
卖花声•春梦似杨花
杨慎
春梦似杨花,绕遍天涯。黄莺啼过绿窗纱。惊散香云飞不去,篆缕烟斜。
油壁小香车,水渺云赊,青楼珠箔那人家。旧日罗巾今日泪,湿尽铅华。
译文:
春梦好似飞飞舞舞的杨花,飞来舞去旋转至海角天涯。宛啭黄莺掠过绿窗纱,惊醒小姐却飞不出去,望窗外,缭绕着盘香的烟霞。
乘精致的油壁小香车,望远水渺渺茫茫,疏云淡淡稀赊。青漆涂饰的楼房,珍珠缀成的帘子,就是她思念着的那户人家。用他旧日赠予的罗巾,揩拭着如今的泪水,湿透了,沾胭脂水粉如霞。
赏析:
此词上片写女主人公春梦绵绵,思邈情飞,被黄莺惊醒,发鬟散乱,看窗外已是晨炊的白烟袅袅。一开篇即为读者展现出一幅缥缈朦胧的梦境般的图画,一股执著中带有凄惨的相思之情奔涌而至。这里,词人将前人的语境经过重新构思,组合成一幅新的图景,以“似”来极写相思成梦、魂牵梦萦的境况与情绪。而“啼过”二字写出莺啼破人好梦之后却又不肯以其婉啭娱人以解人闷,反而飞投他处,则是词人赋予的新意。起拍以兼师众家之长而巧妙点化的艺术手法,表现出词人对女主人公相思之苦的深切同情和理解,意境缠绵,情韵悠深。“惊散香云”二句直写女主人公所处的环境,展示其深居闺闱、养尊处优而百无聊赖的寂寞生活。女主人公从梦境中惊醒过来,如幻如烟的情景仿佛还在她眼前浮现,如同那飞不去的香云和缭绕四处的缕缕斜烟。五代冯延巳《鹊踏枝》词云:“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而此词使这种残梦迷情更具体、更生动,同时将秦观《减字木兰花》一词“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的意境以含蓄的方式表达出来。
下片写女主人公乘车郊游时不禁思旧伤怀,泪流满脸。通过对往日欢乐时光的追忆回味,从被思念者的角度表现二人之间的深情厚意,抒发男女相思的苦痛情怀。“水渺云赊”用晏殊《寓意》诗“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典故写女主人公想到过去的欢乐时光,已是像水一样渺茫、云一样遥远,只留下一段难忘的记忆。“青楼”一句,更是将这种两地之间刻骨铭心的思恋写得哀婉伤感、深切感人。这里,女主人公触景生情,睹物思人,“那人家”三字,饱含着无尽的怀恋、向往和回味。结拍二句,采用大胆的想像、夸张的手法,勾勒女主人公的思念情态,楚楚动人,生动逼真。昔日两情相悦时互赠的罗巾只能用来揩抹如今相思的泪水,即使这样也无法止住满面泪流,只能任其冲刷脸上的粉妆。以今昔对比来突出悲欢离合,“湿尽”二字凸现出思念之深切、情意之真挚。
全词境界完整,意象活泼多姿,在女主人公泪流满面的酸楚情景中结束,留给读者的不仅仅是一种深深的遗憾和长长的叹息,还有无尽的伤感和难言的无奈。
黄莺儿•客枕恨邻鸡
杨慎
客枕恨邻鸡,未明时,又早啼。惊人好梦回千里。星河影低,云烟望迷,鸡声才罢鸦声起。冷凄凄,高楼独倚,残月挂天西。
译文:
住在客店里恨邻近的鸡,天还没有亮就早早的啼鸣,惊醒了正在做的三千里好梦。这时候星河影象显得很低,望出去云烟一片迷蒙。鸡叫的声音刚停下来,那知道乌鸦又叫起来了。周围一切都冷凄凄的,只得独自在高楼上靠着栏杆观望,那残缺的月亮挂在天空西面。
赏析:
此曲开句一“客枕”,即圈定主人公的特定状况:独在异乡为异客。紧接着跟进一个“恨”字,这里的恨,是恨邻鸡。宋黄公度《青玉案》中有“邻鸡不管离怀苦,又还是、催人去。”此处作者所恨邻鸡不是催人去,而是惊破好梦。长期客游他乡的人常因思念家乡而难以入眠,即使入眠也多是在梦游家乡,这两种情况都是不欢迎邻鸡啼鸣的。所以开篇一句“恨邻鸡”,语气很是强烈、气愤的,其远客之心态也尽显无疑。接下来就明确数说邻鸡的罪状:天未明就啼叫,把人家的美梦都惊醒了。美梦以“梦回千里”来形容,可以想见,抒情主人公恰恰是在梦中回到了千里之外的故乡。
梦醒之后,眼前已没有人在家园的温馨,唯见“星河影低,云烟望迷”,一派沧桑、凄清、迷惘之气。梦与现实的迥别,不得不生出气恨。更有甚者,可恨的鸡鸣刚过,闹人的乌鸦声又起。要想重回梦境更是不可能。只好冷凄凄独倚高楼,主人公在眺望着什么、可能眺望到什么不得而知,只有天西悬着一弯残月在陪伴着他这个满怀寂寥的人。
全曲既真切地描摹了思乡人孤独烦躁的心态,又善于调动环境景物的表现力,使人物的情绪与周边的氛围相互生发,因而篇幅虽短,却很能打动人。
水调歌头•灵宝县赏牡丹
杨慎
春宵微雨后,香径牡丹时。雕阑十二,金刀谁剪两三枝。六曲翠屏深掩,一架银筝缓送,且醉碧霞卮。轻寒香雾重,酒晕上来迟。
席上欢,天涯恨,雨中姿。向人如诉,粉泪半低垂。九十春光堪借,万种心情难写,欲将彩笔寄相思。晓看红湿处,千里梦佳期。
译文:
春夜里下着小雨后,路上飘满了牡丹的花香。雕着精美花纹的围栏摆满了牡丹,不知谁剪了两三枝。六曲翠屏山深掩,一架银色的筝慢慢的在弹,估且用碧霞杯喝醉。外面的雾有点冷,喝酒的红晕在脸上来的太晚。
席上的人欢呼,我的心却在天涯外遗憾,雨中跳舞姿态。向人诉说,粉泪流到了脸颊。时光这么让惋惜,有万种心情难以写出,想要将彩色笔表达相思。要是早晨起来看看,在千里之远想什么时候能再遇。
赏析:
上片写春雨过后,牡丹盛开。“春宵微雨”,不是“帘外雨潺潺”的大点子雨,更非“雨横风狂三月暮”那种狂风暴雨,而是“润物细无声”的蒙蒙纤雨。花王牡丹,经一夜春雨的滋润,越发丰艳动人。“牡丹时”者,牡丹盛开之时也。起二句点明时令,引出牡丹,为赏花前应有之文字。以下即写剪枝掩屏、作乐宴饮的赏花情事。雕阑十二、六曲翠屏、银筝、碧霞卮等,显示赏花人家居处陈设富丽,乐器高雅,酒具精美。通过环境气氛的描绘渲染,烘托出牡丹雍容华贵的气象。“红花虽好,还须绿叶扶持”,画家画牡丹,一定要同时画上绿叶。这词所写的环境,就起着“绿叶”的作用。上片结韵,以轻寒、香雾、酒晕等语,或烘托,或描状,写牡丹之神,牡丹之色,是赏花人眼中的花王形象。
下片另换一副笔墨,不再述牡丹的雍容华贵和天香国色,而言其有飘泊天涯之感,有彩毫难写之情。词人把牡丹人格化,说她虽在歌筵上承欢,却以泪洗面。“雨中姿”,如“梨花一枝春带雨”,喻美人哭泣,泪流满面。牡丹粉泪扑簌,花枝低垂,好象在向人诉说飘泊沦落之苦。这无疑是杨慎谪戍云南以后内心感情的写照。词人移情于物,于是,不具备人类喜怒哀乐的牡丹也就有了“天涯恨”、“飘泊”感,会流泪,会诉说痛苦。这里,词人和他所歌咏之物——牡丹,已经达到物我同化的境界。“九十春光”数句,同样既是写花,也是写人。整个春季三个月,九十天,所以称“九十春光”。宋人词句有“九十日春都过了”(李之仪《临江仙》)。春光一旦临近九十日,就将逝去,所以说“堪惜”。好花不能常开,即使是群芳之首的牡丹,也免不了花飞花落。留春不住,借春伤春,万种心情,难以抒写相思之情,当然也难以彩笔传寄。“晓看红湿处,千里梦佳期。”上用杜甫《春夜喜雨》成句,“红湿处”专指微雨湿润的牡丹花。雨中牡丹,含泪而立,她在梦想着千里之遥的家乡,梦想着和亲人团聚的佳期。这也是当时杨慎自己的心态、意念。
这首词,脉物而不粘滞于物,不在描绘牡丹的形色性状方面多花笔墨,而着重写它的神情,同时把自身的遭际和情绪融透进去,故有鲜明的个性,与一般泛泛咏物的作品不同。杨慎选择牡丹来抒情写意,大概是因为牡丹的高贵最能象征他出身的门第和社会地位,而开放在滇南的牡丹及其含露如泣的雨中姿,也和他飘泊天涯、投身荒远的处境心态相合的缘故罢。
瑞鹧鸪•咏柳
杨慎
垂杨垂柳管芳年。飞絮飞花媚远天。金茧抱春寒食后,玉蛾翻雪暖风前。
别离江上还河上,抛掷桥边与路边。游子魂销青塞月,美人肠断翠楼烟。
译文:
不论是垂柳还是垂杨,都只顾自己的盛年;用它们的飞花飞絮取悦于遥遥的远天。
像寒食后金距斗鸡,精神异常雄健;像白蝴蝶,像翻雪,飘舞在春风面前。
它们离开了江上,有的被抛在了桥畔;它们离开了河上,有的被抛在了路边。
感伤它,塞外月夜,天涯游子神魂飞散;感伤它,雕楼春霄,家中美人痛断肠肝。
赏析:
此诗首联两句写杨柳在整个春天的得意之场景。垂杨即垂柳,飞花即飞絮,而一经重叠使用,读者眼前仿佛出现处处垂柳成行,满天柳絮飘飞的开阔景象,而又使诗句富有委婉抒情、一唱三叹的韵致。
颔联“金距斗鸡寒食后,玉蛾翻雪暖风前”是紧承首联,进一步渲染杨柳的“管芳年”和“媚远天”。诗人用“金距斗鸡”形容淡黄色柳芽,兼备柳芽的色、形、神,堪称精妙。而用“玉蛾”形容一团一团的柳絮,极形象,而在漫天大雪中飞舞,又写出了柳絮“媚远天”的气势。
以上二联写尽杨柳的绮丽风光,春风得意。颈联“别离江上还河上,抛掷桥边与路边。”笔锋一转就写柳与人的感情的牵连了。自从《诗经·采薇》写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杨柳就和人间的离别发生了瓜葛。以后联系日密,又孕生了折柳的风俗,临别折柳用以牵系行人,表示送行者恋恋不舍的情意。在这一联里“江上还河上”“桥边与路边”,又用字句重叠的手法,造成了一种咏叹抒情的风调。
尾联紧承上联并进行引申,由写柳的悲剧色彩转而正面写人的悲剧命运:“游子魂销青塞月,美人肠断翠楼烟。”在那“江上河上”“桥边路边”折柳分别以后,关山远隔的心爱的人必是过着凄苦的岁月了。结尾虽写人事,又紧密联系着杨柳来写,揭出咏柳题旨,堪称点睛之笔。
此诗咏柳的姿态风貌,尾联即物达情,写别离之苦。诗用齐梁体,句句围绕所咏对象,每联为一组,分写柳的姿态、时令、有关柳的典故及由柳而产生的情感。全诗八句皆对,清婉绮丽,字字天成,如珠在盘,自然流转。咏物诗起自六朝,随着齐梁宫体从宏观的吟咏山河、寄托感慨,转而注意自然界至微至细的一景一物,咏物诗开始占领诗坛,自备一路。杨慎诗学六朝,故咏物之作,栩栩如生,风流蕴藉,如初发芙蓉,鲜华莫比。诗除了首句点出是咏杨柳外,以下各句都不再出现柳字,只写与柳有关的时、景、典、情,不粘不离,得咏物真旨。
于郡城送明卿之江西
李攀龙
青枫飒飒雨凄凄,秋色遥看入楚迷。
谁向孤舟怜逐客,白云相送大江西。
译文:
阵阵寒风,绵绵细雨将江边青枫吹打得飒飒作响。遥看水天相接处的楚天,雨中秋色,一片迷蒙。
有谁会到这孤舟上可怜被放逐的你呢,只有白云一路相伴,送你到大江以西。
赏析:
“青枫飒飒雨凄凄”,首句从时节、送别地点及风声雨景,层层渲染一种愁情,烘托出一个特定的场景。秋天本来就是令人伤感的季节,离别的地点、环境也令人消魂。“青枫”除了暗示分别、在江边外,还透露出一股飘泊的愁情,而此时之秋风秋雨更是愁煞人也。首句实融进了古人不少意境,有丰富含蕴,委婉地映衬出一对好友离别时低徊悱恻、依依不舍的感情。
第二句“秋色遥看入楚迷”,循着上句意脉,将那悠悠愁思形象化地向纵深推进一层。“迷”字用得极妙,既是当时现场景色的真实描写,点染出凄凄秋雨中特有的迷蒙景色,又暗示离人前途的渺茫,自然界的风雨常使人联想到政治风雨,暗含了诗人对好友今后命运的担忧。表达了作者对友人前途不明的忧虑与牵挂。
“谁向孤舟怜逐客,白云相送大江西”,诗的后两句笔锋一转,意境豁然开朗,感情也由低沉转入昂扬,从正面表白心情,明代严嵩专政,采取高压政策,残酷地打击异已。吴国伦既因得罪严嵩而遭贬,李攀龙写此诗送别,许多话自然只能隐约示意了。这二句写唯有白云相送入江西,恐怕不仅在于以此显出别时情境的冷落凄凉,大约还有以此隐示吴国伦为人清正廉洁,正可与白云作伴之意,在艺术表现上更因此而收到了寂寞而又不孤独之妙,使感情不至一味地颓丧消沉。以此结篇,既对遭遇打击的友人传达了充分的同情,显示了双方的深情厚谊,更表达了对友人人格的充分信任,因而自能收到良好的宽慰友人的作用。“白云相送大江西”一句,表现了诗人的牵挂之情,和对朋友的赞赏和激励之意。既表明了自己思念关怀之情与白云同在,也用白云暗喻友人清高飘逸、潇洒独行的品格,字里行间饱含激励之情,只白云相送,何其寂寥;有白云相送,何其绝俗。堪称神来之笔。它是饱含着惜别之情的抒情笔法,又使人想象到当时诗人目送孤舟远去之景。笔意洒脱,与上句“孤舟逐客”联系起来,又传出一种凄凉之感。
这首诗在感情处理和意象安排上,采用了先抑后扬的手法,其感情由低沉转入激越,意境凄冷转入高远。首句描写秋风秋雨的凄凉惆怅,感情十分低沉,意境十分凄冷。第二句写遥望秋色,表达了诗人对友人前途的担忧牵挂,氛围虽仍低沉。但境界已较前句开阔。三、四句基调急转直上,虚拟一问一答,冲破了低沉的情调,意境高远,感情激越。全在感情的最强音上嘎然而止,但句断而意未尽,余言袅袅,余韵悠长,颇堪回味。感情蕴含相当复杂,结构安排错落有致,伤时、惜别、惆怅、牵挂、劝勉、期望交织重迭,如果安排不当就会落入“剪不断,理还乱”的境地,而本诗通过结构上的巧妙安排、剪贴,将这些复杂的感情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来,而且意象不显芜杂,语言也十分自然。
塞上曲送元美
李攀龙
白羽如霜出塞寒,胡烽不断接长安。
城头一片西山月,多少征人马上看。
译文:
元美手持插着白羽的军事文书,冒着霜冻的寒气出行塞外。东北边境的异族侵扰边关,那报警的狼烟在相连不断的烽火台上一个个燃起,直抵京城。
元美出行之时,正当拂晓,城头上斜挂一弯西垂的冷月。天明以后,一场恶战又会在前线爆发。戍守边关的将士们人未卸衣,马未卸鞍,他们正焦急地翘首等待着京城的决策到来。
赏析:
开篇“白羽”两字就点明边塞军情紧急,古时军事文书插上鸟羽,表示此书十万火急,须像飞鸟一样迅速传递,故称羽书或羽檄。“霜”字既形容鸟羽之白,又烘托塞外之寒,而且还暗含形势险峻的意味。首句勾勒出一幅信使带着那份如含严霜的羽书,冒着塞外的寒风策马飞奔的画面。
第二句“胡烽不断接长安”,“胡烽不断”形象地点明外族屡侵边境。长安是唐代国都,“接长安”应前句“出塞寒”,表示边境频频告急,战报直入朝廷,军情之峻急尽在不言之中。
诗的前两句给全诗笼罩上紧张的战争气氛。这两句用战争所特有的镜头——羽书、胡烽,极写边事严重,句式急促,紧迫之感跃然纸上。
后两句写军士出征应战。“城头一片西山月,多少征人马上看”,这两句承上而来,又移步换形,节奏由急促变舒缓,内容从战事转抒情。月可以说是写边塞的诗作中最常见的意象之一,月照边关,使塞外景色壮阔而悲凉,朦胧而凄清,颇具边塞情调,诗人在第三句里,把边塞的月夜写得非常静美;诗中的“一片月”。不仅能衬托情意,而且能喻示时间,渲染气氛。天下共一月,何必有西山东山,家乡异地之分。诗中的“西山月”含意很深,“西山”与“边塞”、“胡烽”暗自相联。又同下句“征人看月”情融意合,构成佳境。而征人看月,则又交织着怀念家乡的愁情与立功边塞的雄心。“多少征人”,意即许多离乡远征、抗敌卫国的将士,他们都是人,立身边塞,目视明月清辉,心头泛起思乡之情。“马上看”就含蓄着这种情感,战士们骑马奔赴塞外或巡逻边境中,抬头看望高悬空中的明月,既思念亲切的家乡,留恋美好的人生,又准备为保卫祖国的大好河山而誓死战斗。因此,后两句既带有唐代边塞诗中常见的那种雄豪悲壮的格调,又有一种缠绵的情致,总观全诗,诗人故意于此设下不和谐音符,借助艺术辩证法的力量,以静显动,创造出一种物我相融,表里一致的境界。
这首诗是明人李攀龙写的一首送别诗,元美即王世贞。王世贞此次出行,与防务有关,故诗人送诗为其壮行,诗中“征人”句即点送行之意。此诗虽貌似唐诗,但也透露出作者对现实的担忧。全诗仅四句,前三句着力写景,渲染气氛,为后一句抒情奠基。前两句选用白羽、寒塞,胡烽、长安四组意象, 强调军情的紧急,为元美的出行渲染气氛。下两句以西山之月连接征人与京城,既表现征人不恋京城,竭力守边,又希望元美能勉力边务,不辱使命。诗苍劲雄阔,意境深幽,颇有唐代边塞诗风格。李攀龙诗刻意规模唐调,乐府诗尤多割剥古人字句,但此诗笔调凝练,意境雄阔,风格劲健,颇得唐代边塞诗的神韵,做到了神与貌合。
送皇甫别驾往开州
李攀龙
衔杯昨日夏云过,愁向燕山送玉珂。
吴下诗名诸弟少,天涯宦迹左迁多。
人家夜雨黎阳树,客渡秋风瓠子河。
自有吕虔刀可赠,开州别驾岂蹉跎。
译文:
初秋之际的昨日,天气微凉,我设酒为您饯行,今日在京城为您送行,心中难免悲愁万分。
皇甫四兄弟,诗名才气很高,为吴中少有。可是进入仕途却不顺利,屡遭贬谪,历经坎坷。
您赴任渡过黄河,孤身独行,道经黎阳、瓠子口。耳听夜雨滴树,目视秋风动水,行路艰辛。
您定会受到开州知府的倚重,像当年吕虔倚重王祥一样,别嫌别驾官小而感到失意。
赏析:
诗的首联扣紧“送别”的题意,以“昨夜衔杯”,今朝送别,表现两人之间的深厚友谊。第一句“夏云”既点出时令,又与下文“秋风”、“夜雨”暗合,遥相衬托,相映生辉。第二句着一“愁”字,而依恋之情毕见。
颔联概括了皇甫汸的诗名籍甚和仕途偃蹇。诗人故作轻描淡写,希望以自己之旷达来影响友人,以减少心中的怨尤,寓情至深。王世贞《皇甫百泉序》云:“嘉靖中诸公能诗者,独皇甫氏最;皇甫氏昆季四人,独子循先生最。”故曰“诸弟少”;皇甫滴一贬黄州推官,再贬开州同知,故曰“左迁多”。语皆切事,事皆征实,而又工整典丽。
颈联以“夜雨黎阳”“秋风瓠子”设想汸至开州所经之地和达到贬所的季节 。诗人变换手法,丰富扩展“愁”的意蕴。这两句,词语俊美,对仗工整,轻淡中寓浓情,创造了很好的意境。句中“人家”和“客渡”相对,“夜雨”和“秋风”相对,“黎阳树”和“瓠子河”相对。诗人把人、树、风、雨、水组成一幅画面,开阔而具动态美和立体感。另外,“人家”和“客渡”都是陌生处所,诗人孤身前行,自然生愁。这两句以景衬情,雄浑深沉。
尾联高唱入云,诗人以“吕虔刀”来勉励友人,相信友人以后自有贵人提携,定能东山再起,施展宏图,而不必担心长期失意,虚度光阴。因此,今日的开州别驾、颠沛流离算不了什么。诗人引此典入诗,贴切恰当。于是困顿失意之不快一扫而光,也就没有一般送别诗的缠绵悱恻,诗的结尾落在一个强音上。
从布局上看,这首诗与一般送别诗无二致,也是入题点送别,宽慰颂扬对方,然后转写行程,展望未来。但是,由于诗人与皇甫汸关系密切,所以在诗中倾注了自己的深情。全诗一气奔驰,如泉下注,笔力雄健。
送子相归广陵•其六
李攀龙
广陵秋色雨中开,系马青枫江上台。
落日千帆低不度,惊涛一片雪山来。
译文:
广陵的秋色在连绵的阴雨中展开,你把马系在长满青枫的江边高台。
西落时成千艘船降下白帆不再摆渡,江面上惊涛滚滚如同一片雪山拥来。
赏析:
这是一首送别诗。李攀龙感叹诗友分散,相聚无期于是把一腔惆怅惜别的情思含蓄地凝聚在这首送别小诗中。
诗的前两句,写诗人的悬想——当宗臣到达扬州时,一定会云收雨霁、晴空万里,他能够驻马江边青枫林,登上高台,纵目北望。眼前虽然是离别,但诗人的心已伴随着宗臣飞向了江南。扬州是江边名城,广陵潮水自从汉代枚乘的《七发》作了铺叙渲染后,一向为学子游人所瞩目,所以诗接笔描绘长江景致。所以诗后两句写道,在疾风骤雨中,那滔滔不绝的长江日夜奔注,傍晚时分出现的,肯定是无数江船密集地停泊在江边的情况,那澎湃的江涛犹如雪山般高高耸起,铺天盖地。
离别是中国诗歌中一大关目,自从江淹《别赋》说了“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后,离别诗往往直抒别离愁思。但李攀龙这首诗却另辟蹊径,无一字涉及“别”字与“愁”字,在写作手法上又拓开一层不从眼前写,而直写宗臣此行的目的地扬州。同时,诗四句全写景,但又把自己的关怀与惜别通过凄凉风雨连天白浪等景表现出来。正因为惜别,才会由此而想到友人所处之地正因为充了感伤,笔下的景色才会如此苍悲壮:这种“不写之写”,正是盛唐绝句蕴浑含的特点。
忆江南•歌起处
王世贞
歌起处,斜日半江红。
柔绿篙添梅子雨,淡黄衫耐藕丝风。
家在五湖东。
赏析:
这是一首轻快活泼的短歌。起句以悠扬的歌声,抓住读者的听觉,先声夺人,引出明丽的画面:斜日半江红。斜日正是落日,落日的晚霞洒在江面上,碧绿的江水出现了“半江瑟瑟半江红”(白居易诗)的瑰丽画面。接着词人又以“柔绿的竹篙”和“黄梅细雨”点缀画面,夕阳之下,细雨,江水新涨,着一“添”字,使人似乎看到竹篙吃水加深,使撑船之人更需奋力,情绪渐渐高涨,推出词中的主人公:穿着淡黄衣衫撑篙的舟子。他那随藕丝般微风飘动的黄色衣衫,不仅给画面增添了新的色彩,也给画面增添了生气。“藕丝风”三字把无形之风写得富有质感,“藕”字透出柔和粉嫩的色彩,造成优美的视觉效果。最后,以“家在五湖东”收尾。这是舟子的家乡,也是词人的家乡太仓的所在地,轻描淡写的陈述句式,却有十分丰富的意蕴,首先是说明家乡之所在,其次点《忆江南》之题,洋溢着舟子,也是词人对家乡的热爱。
全词写景如画,色彩和谐,折射出词人心灵的平静。境界的开阔和景物的明丽,又透露了他强烈的思乡之情。摹景抒情,诗中有画,表现了诗与画的同步造诣和审美情趣,达到了唐代诗人“诗中画趣”的优美境界。
登太白楼
王世贞
昔闻李供奉,长啸独登楼。
此地一垂顾,高名百代留。
白云海色曙,明月天门秋。
欲觅重来者,潺湲济水流。
译文:
我听说从前李白曾独自登上这楼台,吟咏诗作。
他一来到这里,此地和他的大名就一起百代流传。
白云悠悠,海上霞光映照,明月皎洁升起,秋色宜人。
潺湲的济水流淌,尽阅古今,却是再找不到那曾来过的人了。
赏析:
此时王世贞与李攀龙主盟文坛,名重天下。登太白楼,追寻前朝天才诗人的足迹,心中有很多感想。所以,诗的一开头就写当年李白登楼情景:“昔闻李供奉,长啸独登楼。”不称“李太白”而称“李供奉”,称李白刚刚去职的官衔,这就巧妙地交代了李白登楼的时间和背景,李白到山东任城,是在任翰林供奉之后,并说明他虽然被“赐金放还”,却满不在乎,照样地纵情诗酒,放浪山水之间。“长啸独登楼”,“长啸”是魏晋时代阮籍嵇康的名士风度撮口发出悠长情越的声普。这个细节描写,突出了李白的潇洒风神。一个“独”字,更写出其超逸不群和“眼高四海空无人”的气概。
“此地一垂顾,高名百代留。”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这座本来不为人注意的济宁南城小楼,一经大诗人“垂顾”,从此百代留名了。这里流露了王世贞景慕、缅怀李白之情,在无限景慕中,也隐隐蕴蓄着作者追踪比附之意。王世贞此时想的是:当年李太白垂顾此地,百代留名,我王世贞如今也来步他的后尘了。明里是颂扬前贤,暗里寄寓着个人的抱负。
“白云海色曙,明月天门秋。”王世贞写自己登楼望断天涯的情景。可是诗人笔下之景,并非全是济宁城楼即目所见,而更多的是作者心中想像的一种海阔天高的境界。此时登上太白楼的王世贞思接千载,多么想与才华盖世的李太白精神上千古相接。于是,他也像李白那样,运用充满神奇幻想的浪漫主义笔法表现自己对这位天才诗人的神往。李白《登太白峰》:“太白与我语,为我开天关。愿乘冷风去,直出浮去间。”王也贞在登临凭吊之际,也进入李自写的那种幻觉境界:仰望海天,明月当空,曙光朦陇,仿佛自己也听到诗仙李白的召唤,即将凌虚乘风而去,进入天界之门,去与他“相期邀云汉”了。
当他猛然从幻境中清醒过来时,又从天上跌落尘寰,不禁产生一种失落感。他感叹:像李白这样的夭才多少年才出一个,酒楼啊酒楼,自李白光临之后,还会有像他这样的人再来登临,使酒楼重新蓬壁生辉么?“杯欲觅重来者,潺缓济水流。”他心潮澎湃,望着东流入海的济水出神:那i滔滔江水啊,洪波涌起,后浪逐前浪,一浪高一浪。“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人类发展史文学发晨史,也是这样。他感咽的神清中,大有“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几百年”之慨。
这首《登太白楼》写作上一个显著的特色,把李白当年登楼和自己今日登楼捏合到一起写,明写大白,暗写自己,写得极有才情,极富个性,表现了王世贞敢于与李白攀比的雄心、气魄,李贽称王世贞“少年跌宕,······气笼百代,愈不可一世”(《藏书》卷二十六)。王世贞这种个性,在这首诗中表现得很突出。这首诗写得也像李自,海阔天空,气条调古,颇得李白诗歌之韵。
过长平作长平行
王世贞
世间怪事那有此,四十万人同日死。白骨高于太行雪,血飞迸作汾流紫。
锐头竖子何足云,汝曹自死平原君。乌鸦饱宿鬼车痛,至今此地多愁云。
耕农往往夸遗迹,战镞千年土花碧。即令方朔浇岂散,总有巫咸招不得。
君不见新安一夜秦人愁,二十万鬼声啾啾。郭开卖赵赵高出,秦玺也送东诸侯。
译文:
世间哪有如此的怪事,四十万人同一天去死。白骨堆过太行山顶的积雪,鲜血飞迸胜似汾水的溅激。
不屑提尖头白起的恶毒,你们自以为以死报效了国君。只是至今这里仍阴云密布,夜夜听得到乌鸦和鬼车的哭声。
东方朔也驱不散这里的晦气,巫咸也招不完这里的冤魂。耕田的农夫常常发现遗迹,那是千年前的武器上了苔痕。
新安演出了同样的悲剧,厉鬼一夜叫去了二十万秦军。想历来朝政就是这样颠来覆去,君不见秦灭赵后楚灭秦。
赏析:
诗的第一层次是前十二句,是回忆长平惨案。诗的头两句如石破天惊,突兀而来。“怪”字,在此是令人惊骇之意。“白骨高于太行雪,血飞迸作汾流紫”两句,则是用夸张的笔法,极力渲染当时的惨状,因而有惊心动魄之效。“锐头竖子”两句,是诗人对这一历史事件的评价。这两句似乎天外飞来,一反上面惨烈凝重的气氛。诗人似乎从对当时血肉横飞、鬼哭神嚎场面的回想中突然醒悟,以异常轻松的口吻说道:“那白起算得了什么,你们这四十万人为平原君卖命,甘愿找死。”显然是正话反说,孔衍《春秋后语》:“平原君对赵王曰:渑池之会,臣察武安君(白起)为人也,小头而锐,敢断行也。”故诗中以“锐头竖子”呼白起。以下两句又回到惨烈的气氛中。“乌鸦饱宿鬼车哭”一句是写当时深夜,专啄腐肉的乌鸦食饱尸肉,心满意足地缩头栖息枝头;月明星稀,那传说中专收人魂的九头恶鸟(鬼车)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叫声。这是何等阴森恐怖的场景。“至今此地多愁云”一句是写现在。那四十万鬼魂不散,使近两千年后的此地,仍时时笼罩在鬼魂组成的阴云之下。此句承上启下,由历史过渡到现实。接下来的四句,又是一组轻松与凝重的对比。当地农夫们并不以为历史上的大悲剧有值得悲痛之处,而相反,以此为谈资。“即令方朔”两句,照应“此地多愁云”。
第二层次是十三、四句,写新安惨案。诗人忽然宕开笔墨,记述了另一起惨绝人寰的大悲剧:公元前206年,楚霸王项羽将秦将章邯部下的降卒二十余万人在新安(属今河南省)城南全部诛杀。诗人显然认为,这是长平惨案的再现。两事相隔仅仅半个世纪。
第三层次是十五、六句,写了赵国与秦国的灭亡的相似。公元前229年,秦国攻伐赵国,秦国私下买通郭开,让他在赵王面前散布谣言,赵王听信谗言,杀害忠臣,此后仅三个月,秦国大破赵军,赵国灭亡。赵高在秦始皇死后,指鹿为马,专权跋扈,使秦朝迅速灭亡,所以诗人认为,因“赵高出”而使“秦玺”易手。
全诗运用对比手法揭露了历史事件的惊人相似之处,发人深省。叙事详略得当,详写长平惨案而略写新安惨案,盖二事略类,不必重笔。“郭开卖赵赵高出”句巧妙运用顶针格,写出赵、秦痛史悲恨相续的意味,亦见意匠经营。
钦䲹行
王世贞
飞来五色鸟,自名为凤皇。
千秋不一见,见者国祚昌,飨以钟鼓坐明堂。
明堂饶梧竹,三日不鸣意何长!
晨不见凤皇,乃在东门之阴啄腐鼠,啾啾唧唧不得哺。
夕不见凤皇,凤皇乃在西门之阴媚苍鹰:愿尔肉攫分遗腥。
梧桐长苦寒,竹实长空饥。
众鸟惊相顾,不知凤皇是钦䲹。
译文:
飞来一只五色鸟,自称就是那神奇的凤凰。
吉祥的凤凰可是百年难遇,吉祥的凤凰预兆国运盛昌,吉祥的凤凰被供奉在殿堂。
殿堂中有许多的梧桐青竹,可多日过去了人们都觉得奇怪,为何听不到凤凰欢快的鸣响!
凤凰,凤凰,这个凤凰已不在殿堂。早晨它在东门的阴沟里啄食腐鼠,还啾啾唧唧地抱怨吃得不够痛快。
傍晚它躲在西门外暗献媚眼,乞求天上的苍鹰分一些残余的荤菜。
呆在梧桐上受不住苦寒,吃着竹实更是饥饿难耐。
众鸟听了这些惊奇得相顾惶惑,不知道这凤凰原是钦䲹装的。
赏析:
此诗开头七句为第一层,写钦䲹冒称凤凰,自吹自擂。其中,起首二句如奇峰突起,眩人耳目:“飞来五色鸟,自名为凤皇。”“五色鸟”突如其来地自报家门,“众鸟”便将黑纹、白头、红嘴的钦䲹错当成五色兼备的凤凰。这里,“自名”二字大有深意,为下文设下伏笔。紧接着的“千秋不一见,见者国祚昌”二句中,前句写出凤凰的难得,后句写出凤凰的宝贵。既然凤凰如此难得又如此宝贵,那么人们在没见到凤凰时当然十分渴望见到它。见到它之后当然也就欣喜若狂,无心仔细分辨其真伪。于是自然引出“飨以钟鼓坐明堂”。再接着的“明堂饶梧竹,三日不鸣意何长”则是写“众鸟”错觉中的迷惑:前句写出宫苑里梧桐和竹实之多,可供凤凰栖止和食用,是风凰理想的生括乐园;后句写这只“凤凰”却大为不满,表现反常,行迹十分可疑。在这可疑中设下的悬念引出了之后的两个层次,对“凤凰”的丑态进行生动逼真的刻画。接着三句是第二层,写钦䲹原形初露。这一层中,诗人反用《庄子·秋水》中的典放,说明“五色鸟”与“非竹实不食”的风凰相反,竟然躲到东门阴暗的地方去“啄腐鼠”,可见是只假凤凰。之后七句是第三层,写钦䲹原形毕露。前五句中,诗人再次反用《庄子·秋水》篇的典故,说明“五色鸟”与那对鸱(恶鸟)嗤之以鼻的凤凰不同,竟然在西方阴暗的地方讨好苍鹰。至此,钦䲹作为恶鸟的原形暴露无遗。“众鸟惊相顾,不知凤皇是钦䲹。”结尾干净、利落地写出众鸟对“风凰”所作所为的吃惊程度之深。
全诗借“众鸟”的视角来叙事,通过“众鸟”的视角一层一层地渲染出钦䲹的形象,犹如一张画,诗人如同画家一样当着读者的面一层又一层地上颜色,由淡而浓,层层渲染,将欺世盗名的“钦䲹”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又将讽刺性寓于叙事之中,既揭露了“钦䲹”的欺骗性,又增强了诗歌的讽刺性。
渡黄河
谢榛
路出大梁城,关河开晓晴。
日翻龙窟动,风扫雁沙平。
倚剑嗟身事,张帆快旅情。
茫茫不知处,空外棹歌声。
译文:
我一路经过大梁城,旭日初升照着河流关山。
阳光下翻滚的浪涛把龙宫摇撼,狂风扫平了大雁栖息的沙滩。
斜倚着宝剑感叹身世飘泊不定,张帆快行旅途心情暂时舒展。
茫茫一片不知身在什么地方,空旷处有船棹歌声声传到耳旁。
赏析:
“路出大梁城,关河开晓晴。”开始这两句点明他从大梁走出来,经过一些关山,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来烈了黄河边上。接着便写渡黄,河所看到的壮美景象,“日翻龙窟动,风扫雁沙平。”上承“晓晴”,太阳从东方升起,远射天汉,云蒸霞蔚,光采绚丽;阵阵暖人的晨风,把落雁平沙吹拂得那样平整熨贴。上句写天空,大河的上空阳光放出异彩;下句写河滩,晨风阵阵轻柔拂面。“翻”和“扫”两个动词用得准确、传神,两句相对,构成了一个浓淡相生、动静适宜的意境。
“倚剑嗟身事,张帆快旅情。茫茫不知处,空外樟歌声。”触景生情,四句写自己在渡黄河时发出的感慨。谢榛为人正直,又重友情,在旅游京师时以诗交友,曾居“后七子”的盟长。后来由于和李攀龙论诗意见不合,竟借口谢为“布衣”被排斥在“七子”之外,甚至受到人身攻击,这对于谢榛来说,心中肯定是有不平的,一个“嗟”字道出了他被弃置后的悲凉。现在已在渡河,晨风习习,帆张船疾,旅途的快乐使他忘却了一腔不快,心中抑郁为之一扫。诗人站在船头上,广阔的天际,滔滔巨流,四顾茫茫,几乎不觉身在何处,在虚空渺远的地方,还传来一阵阵船夫的号子声和歌声。这是劳动的欢乐,抑为痛苦的呻吟。它能激起诗人共鸣的原因诗中并没有明说,但联系他的性格,以及他的遭遇,其心境有欢乐也有悲哀。有对于黄河壮美景色的赞叹,也有内心郁闷的抒发。
这首诗风格规模杜甫,句法格律,森严井然。尾联拓开,以一片空灵虚幻的景色寄意属情,如同王维“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一样,不言而言之,富有哲理,给人以深广的想象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