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二首
顾贞观
寄吴汉槎宁古塔,以词代书,丙辰冬,寓京师千佛寺,冰雪中作。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此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诗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译文:
你近来平安吗?即便你回来,回首以前令人悲债的事,你又怎能够承受!昔日朋友形同陌生的路人,又有谁安慰你?你母老家贫子幼,早记不起杯酒相娱的时侯。魑魅搏人的事应该司空见惯,正直人却总是输在覆雨翻云的小人之手。我们与寒冷的冰雪,打交道已经很久很久。
劝你不要让泪水把牛衣滴透。请你数一数天下的戌边人,仍旧和家人团聚二堂的,又有几家?比起早已冤死的红颜薄命人,更不如你如今生命还有。只是在那极远的边塞,四季冰雪的苦寒难受。你在边塞已经二十年,·我要像申包胥那样实现诺言,像燕丹盼归使乌头白马生角样,一定把你营救。我就以这首词代替书信,请你妥善保存不要忧愁。
我也漂泊他乡很久。自中举十年来,我辜负了你的深厚恩情,未报答你这位生死之交的师友。从前你我齐名并非名不副实,试看曾为怀念李白而瘦的杜甫,忧闷不下于流放夜郎的李白。我的夫人已经去世,又与知己的你分别,试问人生在世,到这步田地凄凉不?我将千种怨、万种恨,向你细细倾吐。
你生于辛未年我生于丁丑,都受了一些时间的冰雪摧残,已经成了早衰的蒲柳。劝你从今要少作词赋,多多保重与我长相守。但愿黄河变清人长寿。你归来定会急忙翻阅戌边时的诗稿,把它们整理出来传给后世,但也只是忧患在前空名在后。满心的话语说不尽,我在此向你行礼磕头。
赏析:
康熙十五年(1675年)冬,作者离居北京千佛寺,于冰雪中感念良友的惨苦无告,为之作《金缕曲》二首寄之以代书信。纳兰性德读过这两首词,泪下数行,说:“河粱生别之诗,山阳死友之传,得此而三!”当即担保援救兆骞。后经纳兰父子的营救,吴兆骞终于在五年之后获赎还乡。
二作系以书信格式入词,十分别致。“季子平安否?”写信先须问对方安好,这首句正是问安口气。不过用“季子”二字却有深意。这里用“季子”二字既切合吴兆骞的姓氏,又使入联想其才德,而且还表明吴地人。(一说,吴兆骞有二兄,季子言其排行。)拿吴季子比吴兆骞,其人才德令人钦佩,而却受了这种冤枉,就更令人同情。所以五个字看似寻常,实则有力地领起全篇。“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这是用假设语句极力同情吴兆骞的痛苦经历。即使现在就能回到家乡,这段经历中的千难万苦,又那堪回想。何况现在没有归来,还在经受着这些不堪回首的痛苦。“行路悠悠准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这是就不堪回首的痛苦中特别提出充军关外的遭遇,没有谁能加以安慰,家庭又是如此困难——母老家贫子幼。过去的一切欢乐都无影无踪,“记不起、从前杯酒”。朋友的文酒之会,杯酒相欢,不要说现在没有了,就连过去的记忆也消失了,令人伤心。“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搏人”,这是含蓄地为吴兆骞鸣不平。“魑魅搏人”,比喻坏人以卑劣的手段陷害人。桂甫诗:“纷纷轻薄何足数,翻手为云覆手雨。”这里用杜意,就是说,君子总要吃小人的亏。应该提出的是清代文字狱频繁,士人往住转喉触讳。吴兆骞是朝廷谪戍的,既要同情兆骞,又要回避触犯朝廷,只能笼统地这样解说,这在当时已经算是大胆的了。“冰与雪,周旋久。”这是切题中宁古塔的特点。塞外苦寒,作者此时在京师风雪之中,想象好友塞外,只能与冰雪周旋,而一过就是多年,定令人难受。这上片痛快淋漓地为吴兆骞的痛苦倾诉,下片一转变成多方安慰开脱,希望他不要为痛苦所摧垮。
汉时王章夫妻牛衣对泣的事,作者反用为“泪哀莫滴牛衣透”,劝也不要过分伤心,原因何在,“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没有几家能够骨肉团聚,吴兆骞虽远在关外,却还能牛农对泣,骨肉一处,这是骨肉分散的还好些。再说红颜命薄,古今一辙,有才往往命途多舛。这样退一步想,也就得些宽慰。但劝慰要有分寸,只能说到这地步,笔锋一转又为他难受:“只绝塞、苦寒难受。”这和上片结尾“冰与雪,周旋久”相呼应。“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化用春秋后期申包胥立誓救楚和燕太子丹质于秦而后得归的典故,作者把它们巧妙地组织在一起,表示不管多大困准,一定要像申包胥那样尽力救他回来。沉痛感人。“置此札,君怀袖”:这封信请你保存。就是凭证。这几句表现死生不愉的友情,感人肺腑,催入泪下。
第一首从吴兆骞写,第二首换个角度从自己发感慨:“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说得沉痛,“亦”字勾留上首,不是泛泛。“宿昔齐名非泰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从自己又说到两人。杜甫《长沙送李十一衔》:“李杜齐名真悉窃,朔云寒菊倍离忧。”杜甫是客气话。历史上李杜齐名有好多个,东汉的李固杜乔、李膺杜密等等,唐朝诗人李白杜甫,这儿反用杜诗说“非忝窃”,以杜甫自比。“试看杜陵消瘦。”以李白比吴兆骞,李白曾被长流夜邹(中道放归),比吴兆骞之滴戍宁古塔,“僝僽”,指受折磨和愁苦烦恼。自己虽然没有谪戍,却和吴兆骞一样痛苦,备受析磨。“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红颜薄命,长辞指死亡。顾贞观曾有悼亡之戚,薄命长辞,知已远别,人生逢此,是妻凉。人生之中没有多少人曾到这样凄凉境地。“问人生”这一反问句就包含上两层意思。“千万恨,为兄剖,自然收束半片。
换头处,从年龄诉说,“兄生辛未吾丁丑”。辛未、丁丑到作此词时,两人都过了四十,“四十曰强,仕。”但“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身体都受到摧残而早衰了。蒲柳是用《世说新语》顾悦与晋简文帝同岁而先老的典故,而“蒲柳”就变成自指身体的谦词了。这里用个“共”字,表示两人都一样,这是回应上文“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 既然年过四十,身体早衰,就应注意保养:“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两句语重心长。既然可以“相守”,表明前途仍有希望。“但愿得、河清人寿。”(“俟河之情,人寿几何?”“黄河清,出圣人。”)这句祝愿,字面用前一句,意思在后一句。希望圣主施恩,远人归老家园。政治清明,相应地人民应该生活安定,终其天年,所以说“河倩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吴兆骞的诗必传于后是作者的预言,也是完全符合实际的。吴兆骞流放以后,诗歌增加了悲壮苍凉的气氛,为人传诵,在清代前期也算重要作家。这表现作者对吴兆骞的信任和安慰。不说“声名”而说“空名”,这个“空”字把上文一系列苦痛都括在其中,大名没有使吴兆骞免除生前的苦难,所以说“空名”,这个“空”字可以算一字千金。“言又尽,观顿首”,仍然是书信格式。
长相思•山一程
纳兰性德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译文:
山涉水走过一程又一程,将士们马不停蹄地向着山海关进发。夜已经深了,千万个帐篷里都点起了灯。
帐篷外风声不断,雪花不住,声音嘈杂打碎了思乡的梦,而相隔千里的家乡没有这样的声音啊。
赏析:
清初词人于小令每多新创意境。这首《长相思》以具体的时空推移过程,及视听感受,既表现景象的宏阔观感,更抒露着情思深苦的绵长心境,是即小见大的佳作。
上片在“一程”又“一程”的复叠吟哦中,展示出与家园的空间阻隔不断地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严重增大,空间感与乡情构成尖锐冲突。正在这种行进方向和心绪逆反背离中驻营夜宿,“夜深千帐灯”,似是壮伟景观,实乃情心深苦之写。白日行军,跋涉山水,到夜深时仍灯火通明,难入梦乡,这是因思乡而失眠。于是转入下片乡情思恋之笔。
“一更”又“一更”的重叠复沓,于听风听雪的感觉中推移着时间过程,时间感知于乡情的空间阻隔而心烦意乱,怨夜太长。说“聒碎乡心梦不成”,其实是作者乡心聒碎梦难成,情苦不寐,只觉得风声雪声,声声扣击入心窝,难以承受。在“乡园”时是不会有这种令人痛苦的声响的。将主观因素推诿客观,语似平淡,意更深沉。此类迁怒归咎于风雪声写法,心理情态能充分表现出来。看似无理,反见情痴,愈是无理之怨,其怨愈显沉重。叠句和数字“一”、“千”的运用强化着视、听觉感受中的焦虑,怨怼,幽苦,亦是此词值得辨味的佳处。
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
纳兰性德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译文:
人生如果都像初次相遇那般相处该多美好,那样就不会有现在的离别相思凄凉之苦了。
如今轻易地变了心,你却反而说情人间就是容易变心的。
想当初唐皇与贵妃的山盟海誓犹在耳边,却又最终作决绝之别,即使如此,也生不得怨。
现在我身边的薄幸锦衣郎,还不如当年唐明皇许过比翼连枝愿。
赏析:
词题说这是一首拟古之作,其所拟之《决绝词》本是古诗中的一种,是以女子的口吻控诉男子的薄情,从而表态与之决绝。如古辞《白头吟》、唐元稹《古决绝词三首》等。纳兰性德的这首拟作是借用汉唐典故而抒发“闺怨”之情。
用“决绝”这个标题,很可能就是写与初恋情人的绝交这样一个场景的。这首词确实也是模拟被抛弃的女性的口吻来写的。
“人生若只如初见”:初相遇的时候,一切都是美好的,所有的时光,都是快乐的。即使偶有一些不如意的地方,也甘心消受,因为抱着憧憬,所以相信一切只会越来越好。所有的困难,都是微不足道,与意中人的相处也应像初见那般甜蜜温馨,深情快乐,可蓦然回首,曾经沧海,早已是,换了人间。。
“何事秋风悲画扇”一句用汉朝班婕妤被弃的典故。扇子是夏天用来趋走炎热,到了秋天就没人理睬了,古典诗词多用扇子的来比喻被冷落的女性。这里是说本应当相亲相爱,但却成了相离相弃。又将词情从美好的回忆一下子拽到了残酷的现实当中。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二句:因为此词是模拟女性的口吻写的,所以从这两句写出了主人公深深地自责与悔恨。纳兰不是一个负心汉,只是当时十多岁的少年还没主宰自己的命运。其实像李隆基这样的大唐皇帝都保不住心爱的恋人,更何况是纳兰。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 这一句来自于唐明皇和杨贵妃的典故,《太真外传》中记载,唐明皇与杨玉环曾于七月七日夜,在骊山华清宫长生殿里盟誓,愿世世为夫妻。白居易《长恨歌》中的“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作连理枝。”更是对此作了生动的描写,当时这二人的感情被传为佳话。后安史乱起,明皇入蜀,在马嵬坡无奈处死杨玉环。杨玉环死前云:“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明皇后来在途中听到雨声、铃声而悲伤,遂作《雨霖铃》曲以寄哀思。这里借用此典说即使是最后作决绝之别,也不生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这里化用唐李商隐《马嵬》“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的句意。女子将二人比作明皇与贵妃,可是你又怎么比得上当年的唐明皇呢,他总还是与杨玉环有过比翼鸟、连理枝的誓愿!意思是纵死而分离,也还是刻骨地念念不忘旧情。整首诗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女子的哀怨之情却持久的缠绵在读者心中,久久不曾消退。
这首词以一个女子的口吻,抒写了被丈夫抛弃的幽怨之情。词情哀怨凄婉,屈曲缠绵。“秋风悲画扇”即是悲叹自己遭弃的命运,“骊山”之语暗指原来浓情蜜意的时刻,“夜雨霖铃”写像唐玄宗和杨贵妃那样的亲密爱人也最终肠断马嵬坡,“比翼连枝”出自《长恨歌》诗句,写曾经的爱情誓言已成为遥远的过去。而这“闺怨”的背后,似乎更有着深层的痛楚,“闺怨”只是一种假托。故有人认为此篇别有隐情,词人是用男女间的爱情为喻,说明与朋友也应该始终如一,生死不渝。
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
纳兰性德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译文:
是谁独自在西风中感慨悲凉,不忍见萧萧黄叶而闭上轩窗。独立屋中任夕阳斜照,沉浸在往事回忆中。
酒后小睡,春日好景正长,闺中赌赛,衣襟满带茶香。曾经美好快乐的记忆,当时只觉得最寻常不过,而今却物是人非。
赏析:
纳兰性德的妻子卢氏多才多艺,可惜的是“成婚三年后妻子亡故”。这首词就是纳兰性德为悼念亡妻卢氏所做。词中道出了今日的酸苦,即那些寻常的往事不能再现,亡妻不可复生,心灵之创痛也永无平复之日。其中有怀恋,有追悔,有悲哀,有惆怅,蕴藏了复杂的感情。
纳兰性德此词,上阕是此时此地的沉思,下阕是对往时往事的回忆;上阕是纳兰性德此时此地的孤独,下阕是纳兰性德和妻子在曾经的短短三年之中那一些短暂而无边的欢乐。
上阕写丧妻后的孤单凄凉。
“谁念西风独自凉”从季节变换的感受发端。值此秋深之际,若在往日,妻子便会催促作者添加衣裳,以免着凉生病。但今年此时,已经与妻子阴阳阻隔,她再也不能来为作者铺床叠被,问寒问暖地关心他了。这句反问的答案尽在不言之中,混合了期待与失望的矛盾情绪。开篇“西风”便已奠定了整首词哀伤的基调。在西风吹冷、黄叶萧萧的冬天日子里,作者紧闭着窗子,独自觉得特别寒冷,但有谁关心呢?词人明知已是“独自凉”,无人念及,却偏要生出“谁念”的诘问。仅此起首一句,便已伤人心髓,后人读来不禁与之同悲。而“凉”字描写的绝不只是天气,更是词人的心境。
“萧萧黄叶”是秋天的典型景象。在秋风劲吹之下,枯黄的树叶纷纷扬扬地通过窗户飘进屋内,给作者心头更添一层秋意。于是,他便关上窗户,把那触绪神伤的黄叶挡在窗外。窗户关上了,黄叶自然不会再来叨扰,但作者因此也同外界完全隔绝,因而处境更加孤独。孤寂的感受使作者触景生情。他独立在空荡荡的屋中,任夕阳斜照在身上,把身影拖得很长很长。这时,他的整个身心全部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次句平接,面对萧萧黄叶,又生无限感伤,“伤心人”哪堪重负?纳兰性德或许只有一闭“疏窗”,设法逃避痛苦以求得内心短时的平静。“西风”、“黄”、“疏窗”、“残阳”、“沉思往事”的词人,到这里,词所列出的意向仿佛推向了一个定格镜头,凄凉的景物衬托着作者凄凉的回忆,长久地锲入读者的脑海,并为之深深感动。
下阕很自然地写出了词人对往事的追忆。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两句回忆妻子在时的生活的两个片断:前一句写妻子对自己无微不至的体贴和关心,自己在春天里酒喝得多了,睡梦沉沉,妻子怕扰了他的好梦,动作说话都轻轻的,不敢惊动;后一句写夫妻风雅生活的乐趣,夫妻以茶赌书,互相指出某事出在某书某页某行,谁说得准就举杯饮茶为乐,以至乐得茶泼了地,满室洋溢着茶香。这生活片断极似当年著名女词人李清照和她的丈夫赵明诚赌书的情景,说明他们的生活充满着诗情和雅趣,十分美满和幸福。纳兰性德以赵明诚、李清照夫妇比自己与卢氏,意在表明白己对卢氏的深深爱恋以及丧失这么一位才情并茂的妻子的无限哀伤。
纳兰性德是个痴情的人,已是“生死两茫茫”,阴阳相隔,而他仍割舍不下这份情感,性情中人读来不禁潸然。伤心的纳兰性德明知无法挽同一切,只有把所有的哀思与无奈化为最后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这七个字更是字字皆血泪。卢氏生前,作者沉浸在人生最大的幸福之中,但他却毫不觉察,只道理应如此,平平常常。言外之意,蕴含了作者追悔之情。
全词情景相生。由西风、黄叶,生出自己孤单寂寞和思念亡妻之情;继由思念亡妻之情,生出对亡妻在时的生活片断情景的回忆;最后则由两个生活片断,产生出无穷的遗憾。景情互相生发,互相映衬,一层紧接一层,虽是平常之景之事,却极其典型,生动地表达了作者沉重的哀伤,故能动人。
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
纳兰性德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译文:
明明是一生一世,天作之合,却偏偏不能在一起,两地分隔。经常想念、盼望却不能在一起,看着这一年一年的春色,真不知都是为谁而来?
蓝桥相遇并不是难事,难的是即使有不死的灵药,也不能像嫦娥那样飞入月宫与她相会。如果能够像牛郎织女一样,渡过天河团聚,即使抛却荣华富贵也甘心。
赏析:
这首描写爱情的《画堂春》与纳兰容若以往大多数描写爱情的词不同,以往容若的爱情词总是缠绵悱恻,动情之深处也仅仅是带着委屈、遗憾和感伤,是一种呢喃自语的絮语,是内心卑微低沉的声音。而这一首词仿佛换了一个人,急促的爱情表白,显得苍白之余,还有些呼天抢地的悲怆。
上片“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明白如话,更无丝毫的妆点;素面朝天,为有天姿的底蕴。这样的句子,并不曾经过眉间心上的构思、语为惊人的推敲、诗囊行吟的揣摩,不过是脱口而出,再无其他道理。
明明天造地设一双人,偏要分离两处,各自销魂神伤、相思相望。他们在常人的一日里度过百年,他们在常人的十分钟里年华老去。纵使冀北莺飞、江南草长、蓬山陆沉、瀚海扬波,都只是平白变故着的世界,而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人生。万千锦绣,无非身外物外,关乎万千世人,唯独非关你我。
下片转折,接连用典。小令一般以频繁用典为大忌,此为通例,而才子手笔所向,再多的禁忌也要退避三舍。这,就是容若。“浆向蓝桥易乞”,这是裴航的一段故事:裴航在回京途中与樊夫人同舟,赠诗以致情意,樊夫人却答以一首离奇的小诗:“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
航见了此诗,不知何意,后来行到蓝桥驿,因口渴求水,偶遇一位名叫云英的女子,一见倾心。此时此刻,裴航念及樊夫人的小诗,恍惚之间若有所悟,便以重金向云英的母亲求聘云英。云英的母亲给裴航出了一个难题:“想娶我的女儿也可以,但你得给我找来一件叫做玉杵臼的宝贝。我这里有一些神仙灵药,非要玉杵臼才能捣得。”裴航得言而去,终于找来了玉杵臼,又以玉杵臼捣药百日,这才得到云英母亲的应允。——这不仅仅是一个爱情故事,在裴航娶得云英之后还有一个情节:裴航与云英双双仙去,非复人间平凡夫妻。
“浆向蓝桥易乞”,句为倒装,实为“向蓝桥乞浆易”,容若这里分明是说:像裴航那样的际遇于我而言并非什么难事。言下之意,似在暗示自己曾经的一些因缘往事。到底是些什么往事?只有词人冷暖自知。
那么,蓝桥乞浆既属易事,难事又是什么?是为“药成碧海难奔”。这是嫦娥奔月的典故,颇为易解,而容若借用此典,以纵有不死之灵药也难上青天,暗喻纵有海枯石烂之深情也难与情人相见。这一叹息,油然又让人想起那“相逢不语”的深宫似海、咫尺天涯。
之后所写的“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也是一个典故。传说大海的尽头就是天河,那里曾有人每年八月乘槎往返于天河与人间,从不失期,好奇的人便效仿踏上了探险之路。漂流数日后,那人见到了城镇房屋,还有许多男耕女织的人们。他向一个男子打听这是什么地方,男子只是告诉他去蜀郡问问神算严君平便知道了。严君平掐指一算后,居然算出那里就是牛郎织女相会的地方。词人用这个典故,是想说自己虽然知道心中爱的人与自己无缘,但还是渴望有一天能够与她相逢,在天河那里相亲相爱。结句则采用了中国诗词用典时暗示的力量,纳兰容若有意让词意由“饮牛津”过渡到“牛衣对泣”的典故,他是权相明珠之子,家产本不贫穷,现在用“相对忘贫”之语,无非说如果他若能同她相见,一个像牛郎,一个像织女,便是做睡在牛衣中的贫贱夫妇,他也满足。
全词直抒胸臆,落落大方,将一段苦恋无果乃至悲痛终生的感情完美呈现,丝毫没有其他爱情词中小女人式的委婉,表达了词人纵然无法相守也保留着一线美好的愿望。
浪淘沙•夜雨做成秋
纳兰性德
夜雨做成秋,恰上心头。教他珍重护风流。端的为谁添病也,更为谁羞。
密意未曾休,密愿难酬。珠帘四卷月当楼。暗忆欢期真似梦,梦也须留。
译文:
淅淅沥沥的夜雨,滴答出一个寒秋,也恰好将深深的思念,洒上我心头。你一定要珍重自己,保护好绰约的风姿。你究竟为谁才生了病?又是为谁才如此娇羞?
珍藏的心意不曾休止,心中的愿望难以实现。我卷起四周的珠帘,且让月光洒满小楼。回想起欢聚的日子,真像一场美梦,纵然是梦,我也要竭力挽留。
赏析:
上片先写环境氛围,烘托无奈之心境,秋雨袭来,愁上心头,离别之时,互道珍重。究竟是为谁相思成疾,又是为谁害羞?下片写她对离人的深怀眷念,相思之情未曾断绝,只是想见的心愿难以实现。明月升起,将楼阁四面的珠帘卷起。
人世间最可悲的事情莫过于明知道无意义,却不得不去做,明明不愿意,又不得不强颜欢笑去做的事情。
对职业的厌倦,对富贵的藐视,还有对他的仕途的不屑,令纳兰身上别具一番气质,他对轻而易举得到的一切荣华富贵都毫不珍惜,甚至抱着厌恶的心态,他想要抛弃身边的一切,包括他那个富贵的家庭,可是他无法做到,早在他出生的时候,上天就将这些沉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无法推卸。
秋风秋雨愁煞人。深秋时分,最是人心苦闷之时,看到万物凋零,一切都要归于沉寂,心内自然是不好受的。纳兰自幼体弱多病,他一直身患寒疾,总是会因为天气变幻无常。而卧病在床。这样的季节,孱弱的身体,无尽的人生,一切都让纳兰感到万念俱灰。“夜雨做成秋。恰上心头”,一想到秋天,首先想到的便是连绵的细雨,还有早早就降临的夜晚,愁绪重回心头。
“教他珍重护风流。”看似对友人道珍重,希望朋友能够在今后的岁月中过得更好,但细读之下,似乎又不是。“端的为谁添病也?更为谁羞?”思念友人,也不至于会思念成疾,如果是思念恋人,那么这位恋人又会是哪位女子,纵观纳兰生平,似乎捕捉不到和这名女子相关的信息。
既然没有踪迹可寻,那便姑且当做是纳兰拟人的一种写法吧。在这首词中,纳兰隐秘的情感得以宣泄,他悄声诉说道:“密意未曾休,密愿难酬。”从未停止过想念,只是这想念无法得以相见,故而遗憾。词人不由追忆往事,回味欢聚的快乐,如梦如真。
明月当空,对夜色叹息,这就是一场虚无的梦幻,“珠帘四卷月当楼”。楼阁上的珠帘卷起,明月照进来,光线黯淡,更加让这思念变得不真实起来,或许“暗忆欢期真似梦,梦也须留”,这一切都只是纳兰在病中,胡思乱想出来的吧,所谓对伊人的思念,也不过是他胡乱所想的。
山花子•风絮飘残已化萍
纳兰性德
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
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
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译文:
风中的柳絮残飞到水面化作浮萍,河泥中的莲花虽然刚劲果断,但是它的茎却依然会丝丝萦绕不断。别离时拈一花瓣赠与对方,记念以前的事情。
人们常说人多情了他的感情就不会很深,现在真的后悔以前的多情,回到以前伤心离别的地方,泪水禁不住悄悄流下来。
赏析:
《山花子》这首词从“记前生”句可以看出,是写怀念亡妻的。这是残荷引发的怀人之作。
上片前两句是荷塘败落的实写,以“飘残”而感知了季节之悲,同时也是人生之秋的写照。而泥莲被藕丝萦绕,既是实景,又是不绝的情思。后两句“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追忆当初,因景诱情,前生珍重,后世亦珍情。情重更见心苦。
下片承上抒情,前两句化用杜牧诗句《赠别》“多情却似总无情”句意,“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作者后悔妻子在世的时候,没有对她深情相待,自觉对她薄情。因作者与妻卢氏结婚时,他心中还惦念着姓谢的表妹。自己因为对表妹谢氏的多情,而对卢氏薄情。如今想来人在的时候没有好好珍惜,而今人不在了,只有偷偷流泪的份了。“悔”字为反语,不悔之意。这是对于“情”的一种特殊感受,是更深沉得情的告白。后两句是真情的率性表露,“断肠”和“泪”恰是因多情而伤痛彻骨,凄苦惆怅。
临江仙•寒柳
纳兰性德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译文:
柳絮杨花随风飘到哪里去了呢?原来是被冬日的积雪冰层、严寒的风所摧残了,五更时这株柳树只显得凄冷萧疏。皎洁的明月无私普照,无论柳树稀疏还是繁茂,都把自己的光芒给了它。
特别是在这柳丝摇落的时候,我更免不了回忆起当年的那个女子。如今斯人已逝,即使梦里相见,可慰相思,但好梦易断,断梦难续。遂将愁思寄给西风,可是,再强劲的西风也吹不散我眉间紧锁的不尽忧愁。
赏析:
这是一首借咏寒柳而抒伤悼之情的词作,纳兰在词中咏物写人,亦柳亦人,委婉含蓄、意境幽远,可谓是其咏物词中的佳作,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曾这样评价这首词:“余最爱其《临江仙·寒柳》云:‘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言中有物,几令人感激涕零,纳兰词亦以此篇为压卷。”
“飞絮飞花何处是”,咏柳咏柳,开门见山:柳絮呀,随风飘到哪里去了呢?花儿呀,随风飘到哪里去了呢?——咦,说柳絮自然应该,毕竟是咏柳,可这个”花儿”是从哪里出来的呢?谁见过柳树开花呢?明明是咏柳,怎么突然出来个扬花呢?的确,杨树、柳树本是两种不同的树,但由于它们的种子杨花和柳絮都带有白絮能飞,飞絮期又基本相同,因此杨花和柳絮在古典诗词中常常被认为是代表同一个意象,而纳兰在这里用到“杨花”的意象,估计是想要造成叠音的声音效果。除了造成叠音的声音效果之外,还因为杨花作为诗词当中的一个意象符号,独有一些复杂的含义。
“疏疏一树五更寒”,“疏疏一树”正是寒柳的意象,而“五更寒”原本仅仅是一个时间的意象,此时交迭在一起,却把夜阑、更残、轻寒这些意象付诸于柳树身上,使柳树获得了人格化的色彩,使柳树更加顺理成章地成为词人的情感投射的客体。
“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递进一层,似在说明月无私,不论柳树是繁茂还是萧疏,都一般照耀,一般关怀。貌似在写明月,实则是容若自况:柳树就算“疏疏”,就算“憔悴”,也减不了自己一分一毫的喜爱;伊人就算永诀,也淡不去自己一分一毫的思念。
“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下片转折,由柳树而及女子,由当下而及回忆,是说:最是在柳丝摇落的时候,我更免不了去想起当年的那个女子。
春山,作为诗词中一个常见的意象,既可以实指春色中的山峦,也可以比喻为女子的眉毛。宋词有“眉扫春山淡淡,眼裁秋水盈盈”,便是以春山喻眉,以秋水喻眼,而一“扫”一“裁”,是形容女子描眉画眼的可爱的梳妆动作。春山既然可以比喻为女子的蛾眉,便也可以用作女子的代称,容若这里便是此意。由柳叶的形态联想到蛾眉的妙曼,联想到心爱的女子,曾经的故事。接下来仍是追忆那位女子,即“湔裙梦断续应难”。湔,这里是洗的意思。旧日风俗,三月三日上巳节,女人们相约一同到水边洗衣,以为这样可以除掉晦气。上巳节和清明节隔得不远,所以穆修有诗说“改火清明度,湔衫上巳连”。这种户外聚众的日子往往提供给了男男女女们以堂而皇之地偷偷约会的机会。
这首词,曾被那位对纳兰词评价不高的陈廷焯赞为纳兰词中的压卷之作,不知道容若听到了会不会高兴一些呢?无论如何,“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都是性灵之句,非挚情挚性之奇男子无以得之。纳兰何以有此“憔悴也相关”,“西风多少恨”的伤感情调?清朝气数正旺盛,却有此醒人气的词人和词作,真是可悲可叹可钦啊!
咏物为古典诗词之大宗,而原其宗旨,“物”本是外壳,是媒介,抒情才是本质,是核心。所以咏物之作要求摹写神理而不能徒赋形体,同时还要不粘不离,保持一个恰好的分寸。以此绳衡这首小词,在“层冰积雪摧残”、“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等句刻画出那婀娜杨柳的“寒意”之外,词人更着重“摧残”、“憔悴”、“梦断”、“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的情感的抒写,亦将他复杂凄咽的内心感受特别深曲又特别准确地传递出来。写寒柳而字里含情,弦外有音,此之谓“言之有物”。
还要深思一层,“言之有物”之“物”究竟能否落实呢?有文章指出这首词借咏柳而寄寓对亡妻的哀思,实亦即悼亡之作。作为一种猜测容或可以,但作为学术研究,在本篇不能肯定作年在其妻逝世之后的情况下,则不可以武断地这样定论。如果说里面寄托有纳兰一贯婉转哀凉的身世之感,那也就足够了。
如梦令•正是辘轳金井
纳兰性德
正是辘轳金井,满砌落花红冷。
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
谁省,谁省。从此簟纹灯影。
译文:
天亮了,井台上响起了辘轳声。一夜风雨,满阶落花,几丝冷意。
在这样一个清晨,“我”和她蓦然相逢。“我”对她一见钟情,却难以明了她迷离的眼波背后暗藏的心事。谁能明白?谁能明白呢?
从此以后,无论是在簟席上辗转反侧、孤枕难眠之时,还是独对孤灯、辗转徘徊之际,我都会想念她。
赏析:
这阕短小的《如梦令》仿佛是在描绘纳兰容若的一生,前段是满砌落花红冷,眼波心事难定的少年风流,后半段是从此簟纹灯影的忧郁惆怅,其意境心境吻合“如梦”二字。这首词最耐人咀嚼思索的便是那个“冷”字,这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情境修饰语词,而是词人心绪最真实贴切的写照。
首句点明了相遇的地点。辘轳金井本是深庭豪门极常见的事物,但从词句一开始,这一寻常不过的并台在他心里就不一般了,“正是”二字,托出了分量。“满砌落花红冷”既渲染了辘轳金井之地的环境浪漫,又点明了相遇的时节。金井周围的石阶上层层落红铺砌,使人不忍践踏,而满地的落英又不可遏止地勾起了词人多愁善感的心绪。常人以落红喻无情物,红色本是暖色调, “落红”便反其意而用,既反映他自己寂寞阑珊的心情,也象征词中所描写的恋爱的必然结局。
暮春时节,两人突然相逢, “蓦地”是何等的惊奇,是何等的出人意料,故而这种情是突发的,不可预料的,也是不可阻拦的。“心事眼波难定”一句惊艳妙绝,写出两人乍相逢的惊疑窃喜,极传神。伊人眼波横流,媚态撩人,然而结句则笔锋陡转,一句“簟纹灯影”将前事化空,露出相思无用的无限惆怅,使人黯然神伤。人事的残酷,藏在希望的背后,如此美妙的邂逅,也不过是昙花前的满眼芳华。
这首初恋情词极为精巧雅致,细细读来如观仕女图般,字虽简练,情却绵密。只是幸福感过于短暂,更凸显其相思的痛苦忧伤。
采桑子•冷香萦遍红桥梦
纳兰性德
冷香萦遍红桥梦,梦觉城笳。月上桃花,雨歇春寒燕子家。
箜篌别后谁能鼓,肠断天涯。暗损韶华,一缕茶烟透碧纱。
译文:
清冷的花香浸透红桥上,多情人的旧梦,风停雨歇,一地残落的桃花润染着如水的月色,城楼上笳声隐隐传来,帘栊问燕子静静地栖息。
一别之后,箜篌空悬,等不到再能弹奏起的人,不禁黯然神伤。青春匆匆逝去。一缕苦涩的荼烟钻透碧纱。那是你散不去的思念么?
赏析:
这是一首伤离念远之作。
上片主要写景,描写春夜。 “冷香萦遍红桥梦,梦觉城笳”,这两句写梦中与心爱的她在清香弥漫的红桥上相伴,而梦醒后却听到城头传来的胡茄呜口囡的悲呜。面对着萧萧雨夜,再也无法入眠,而雨声和着凄凉的乐曲声,更增添了几多愁结。词人用白描的手法,写春夜的景色,简练而贴切。词中虽未言愁,但愁却更深。
下片主要抒情,写别后的怀念。 “箜篌别后谁能鼓”,自从分别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为词人弹奏一曲。箜篌空悬,睹物思人,黯然神伤。而令人肠断者,不是无人会弹箜篌,而是怀念伊人远隔天涯。在相思的煎熬中,把美好的青春年华都逐渐消耗掉了,只留下那一缕茶烟透着碧纱。这种孤苦的情怀,词人又能向谁诉说,也只能把它诉诸笔端了。
通读全词,词人用白描的手法,写春夜的景色,简练不失贴切,又用直抒胸臆的手法,写出夜色正浓时,无法逃避的怀念,烘托出春夜寂寥,人心寂寥的词意。
浣溪沙•残雪凝辉冷画屏
纳兰性德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译文:
残雪凝辉让温暖的画屏变得冰冷。梅花飘落的一刻,横起笛子欲吹,时间却已经是三更天了。夜深人静突然忆起往事,月色于无人处也好像朦胧起来。
我,世间哀愁的过客,身世凄凉。为何我在知道你的故事后泪流满面?痛彻心扉地哭泣,在断肠声里,因你的遭遇而辗转难眠。
赏析:
这首词采用上片写景下片抒情的传统手法,是一首以抒发人生惆怅为主题的词。
词的上片整体比较平实,主要下力在于营造氛围上。“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点明了环境,包括地点是在书房,时间则是在稍有月色的残雪之夜。接着视觉转换,由视觉转移到听觉上。这句通过 “残雪”、“凝辉”、“落梅”、“三更”、“月胧明”等字句,营造出了一种既清且冷,既孤且单的意境,大有“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感,而这种感觉大抵只能给人带来痛苦和茫然。
下片在上片的情感氛围笼罩下,突然情感爆发出来。“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的问句,可谓起的妙绝。这是容若因笛曲起意,自伤身世的哀叹。这两句中似乎有相对的主体,一个是“我是人间惆怅客”的“我”,另一个是“知君何事泪纵横”的君。但从词意看来,更应该是灵犀暗生的独自感慨,而不是朋友间当面的对谈倾诉。所以说,这个“君”指的是容若自己。当一个人倦了,累了,苦了,伤了的时候,便不禁会忍不住地自言自语,自怨自艾,自问自答,何况是纳兰这样的至情至性之人。
最后一句“断肠声里忆平生”更是点睛之笔,短短七字,不禁令人潸然泪下。见惯了哀而不伤,隐而不发,反而更容易被这样痛彻心扉的凄绝之美打动。闭上眼睛仿佛依然能看到词人在那一片断肠声里,落泪伤神。这句有两个方面的作用,一方面是联系了上片下片,将夜半笛声同忆平生结合起来;另一方面,用一个结尾来营造一个新的开始,也就是“忆平生”三个字,这三个字能引导人们联想到词人的生活,去思考更多的东西,可以说是个很好的留白。
晓至湖上
厉鹗
出郭晓色微,临水人意静。
水上寒雾生,弥漫与天永。
折苇动有声,遥山淡无影。
稍见初日开,三两列舴艋。
安得学野凫,泛泛逐清影。
译文:
出城天色刚破晓微明,站立水边让我心意稍微宁静。
水面泛起的薄雾弥漫开来,仿佛与天相接。
苇草被风折断发出声响,远山如黛,淡淡的影子若有似无。
稍后晨日初起,远处三三两两的小舟泛在水上。
怎么能够学得野鸭一般,能去追逐那远方的清影呢。
赏析:
《晓至湖上》载于《清诗选》,是清代浙西词派的代表人物厉鹗的作品。
这首诗情感丰富。此诗用清凉的晨雾,清淡的远山,清澈的湖水,清灵的野凫,构成一幅清新宜人的晓湖之景。表现了诗人平静闲适的心态,愿象野凫一样回归自然的情怀。从“人意静”、“寒雾生”等语可以看出作者喜爱幽静;“临水”、“稍见初日开”等词句则表达了作者亲近自然之意;而从“安得学野凫”、“逐清景”又可看出作者向往自由以及对自由暂不可得的惆怅之情。
“折苇动有声,遥山淡无影”是写景名句。从表达技巧的角度看,此联采用了对比的手法,以有声与无影对比,近写听觉,远写视觉,突出层次的远近和景致的深阔;同时采用了对偶的手法,以折苇对遥山,近景与远景相结合,以动有声对淡无影,听觉与视觉相结合。节奏优美,形象丰满,层次分明,构建了开阔、淡雅、幽静、清新的意境。
谒金门•七月既望湖上雨后作
厉鹗
凭画槛,雨洗秋浓人淡。隔水残霞明冉冉,小山三四点。
艇子几时同泛?待折荷花临鉴。日日绿盘疏粉艳,西风无处减。
译文:
在画楼凭栏遥望西湖,经过一番雨洗秋色更浓人更觉淡雅了。远隔湖水残霞行将消逝,远处小山三四座。
湖中舟艇何时同泛?等待着去明如镜子的湖上折荷花,荷叶荷花一天一天地在逐渐凋谢稀疏,秋风阵阵紧。
赏析:
词的上片重在写景。“凭画栏,雨洗秋浓人淡。”两句总摄全词,前句,点明地点在湖上,后句点明时间在夏末秋初。词人凭栏眺望,看到的是整令西湖的景色。一个“洗”字形象生动地将西湖苍翠明净、了无纤尘的景色呈现在读者面前。经过雨洗,秋色更浓了,人心则更淡了。岑参《秋夕》诗:“心淡水木会,兴幽鱼鸟通。”这里的意境却更深了一层,即一场秋雨加重了秋天的色调,而人心亦随着秋日的寥廓变得更加淡恬。这便为全词定下了感情的基调。接着,三、四句写远景,放眼望去,天边一抹云霞,将雨后的江山装点得更加苍翠明媚。“小山三四点”,描写得极为生动传神。
下片由景入情,情从景生。词人由上片描绘的西湖景色,想到所思念之人。“艇子几时同泛?”是对所思念之人的殷切期待。“荷花临鉴”生动地描绘出西湖夏日的风韵,比之欧阳修“无风水面琉璃滑”(《采桑子》)、柳永“十里荷花”(《望海潮》)的名句,则略胜一筹。它将水之清、花之艳、人之乐融为一体,一并写出!末二句是说荷花在秋天里已稀疏凋残,西风想让它再减已无处可减。这里“绿盘”代荷叶,“粉艳”指荷花。雨打走了美好的时光,带走了与所思念的人相聚的期望,词人的遗憾、失望,一腔幽怨均隐含其间。
厉鹗的词以“幽隽”著称,其特点是思致幽微,于婉委绵密、醇雅秀洁等风格之外,别具一种审美情趣。这首词可视为这方面的代表。词人在词中的寄托,使读者难以了然于心。正是这种捉摸不定的表现手法,增加了词的艺术情趣,赢得人们的喜爱。
百字令•月夜过七里滩
厉鹗
月夜过七里滩,光景奇绝。歌此调,几令众山皆响。
秋光今夜,向桐江,为写当年高躅。风露皆非人世有,自坐船头吹竹。万籁生山,一星在水,鹤梦疑重续。挐音遥去,西岩渔父初宿。
心忆汐社沉埋,清狂不见,使我形容独。寂寂冷萤三四点,穿破前湾茅屋。林净藏烟,峰危限月,帆影摇空绿。随风飘荡,白云还卧深谷。
译文:
在一个月夜渡过七里滩,见到的风光景色奇异无比。我吟诵此词,声音差不多传遍各山。
今夜秋月的光,正洒向桐江。像专为照耀严光高隐的足迹。风景夜露都不是人世所有,我独坐船头吹奏竹笛。无数秋声产生于群山,星月倒映在水中,我怀疑又在驾鹤成仙的梦里。远处传来了船桨划水声,那是渔翁傍着西岩刚刚歇宿。
心中回忆谢翱被葬在这里,从那以后再不见狂放不羁的人,使我感到孤独。流萤静静地闪着三四点冷光,穿过了前湾的茅屋。清净的林中藏着烟雾,山峰高得遮住了月,帆影摇晃在倒映翠峰的绿水里。我乘船随着流水飘荡,远处的白云静卧深谷。
赏析:
此词上片专从听觉感受方面写乘船夜过七里滩时的景色。词人重点写刚出发时的思绪、行动和见闻。“秋光今夜,向桐江,为写当年高躅。”这三句交代了夜渡的原因:为了追寻古代高尚隐士足迹。但是,往事千年,夜静天黑,时间、环境变化,古迹看不见了。“风露皆非人世有,自坐船头吹竹。”风景奇绝,仿佛连风露也不一般,词人不禁情动于中,提箫吹奏。接着,词人笔锋一转,集中写吹箫的音响效果:“万籁生山,一星在水,鹤梦疑重续。”箫声飞扬于夹岸连山之中,引发各种自然声籁,在山中到处出现。天上星光,水中也反映着星光,天水相映,万籁齐鸣,甚至把睡着的鹤也惊醒了。“孥音遥去,西岩渔父初宿。”在词人所乘船附近,忽然传来船桨拨水的响声,原来是夜渔的老人,已经收网归去,停船宿夜了。夜已深这层意思,自然表达出来。上片在描写上,突出人物、山水、自然界对声音的感受。以听觉感受来写夜行船的经历,使读者体会到黑夜的环境特点,同时又暗示了月上之前词人就急于过七里滩的迫切心情。这也为下片集中写月夜下的视觉感受做了很好的过渡。从词人急切乘船,船头吹箫的行为,也体现了他愉悦、和谐的情绪。
下片专从视觉感受方面写月夜下七里滩的美景。过片先以怀古引出,遥与上片“当年高躅”呼应:“心忆汐社沉埋,清狂不见,使我形容独。”“独”字,点明了联想历史时的自身感受。由于“独”,无人交谈,只好诉诸视觉。接着便集中眼中所见的桐江两岸,山水景物。最吸引视觉的,在黑暗中莫如光亮了:“寂寂冷萤三四点,穿过前湾茅屋。”萤光虽小,但在黑夜中是活动的亮点,衬托出两岸村落的寂静。夜深人静,所见只有自然界的山水了。“林净藏烟,峰危限月,帆影摇空绿。”林木清秀,烟霭阵阵;山峰高耸,月亮也被挡住。江上白帆,出没在与碧空一色的江水上。词人的眼光,从近而远。先写近岸的萤光、茅屋、树林,再写高处的山峰、月亮,最后写远处的帆影波光,逐层伸延,如展开一卷桐江夜月图,使江山胜景,由近而远展现在读者面前。最后再收回视线,“随风飘荡,白云还卧深谷。”白云在深谷中舒卷,既是词人所见,也是词人的寄意。只有象白云那样自由自在,才能体味大自然的美好。
全词清俊秀逸,气象不俗,宛如画境,以写景为主,很精巧地体现了夜游的特点,所描绘的景色则突出了清秀幽雅的韵味,给人一种秀雅的审美情趣,同时又融入对古代高士的崇敬之情和超然物外、情景神会的独特感受。
折桂令•述怀
厉鹗
问先生底事穷愁,放浪形骸,笑傲王侯。不隐终南,不官彭泽,不访丹丘。
搔白发三千丈在手,算明年六十岁平头。天许奇游,弄月蛟门,看雨龙湫。
译文:
我有什么事可以忧愁的呢,放浪形骸,蔑视权贵。不去终南山隐居,不去彭泽县做官,也不去探访仙人居住的地方。
白发已经满头,算起来明年也恰好六十岁了。若是老天允许我去游玩山水,我要去蛟门山赏月,大龙湫看雨。
赏析:
此曲起句发问,假托朋友问自己为何穷愁潦倒。接下“放浪形骸,笑傲王侯”二句是作者回答:我狂放不羁、笑傲王侯,功名于我如浮云,没有穷愁。这正是作者狷介个性的体现。厉鹗才情冠世,全祖望称赞说:“吾浙中人才之盛,天下之人,交口推之无异词;樊榭之姿诣,吾浙中人交口推之无异辞。”然其一生却抱才而困,为了生存,不得不四方设帐为业。究其原因,一方面是满清政权对浙江文士有意摧抑,一方面也由于厉鹗性格狷介,“不谐于俗”。孔子说:“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论语·子路》)。以下“不隐终南,不官彭泽,不访丹丘”三句承接上文,写其“不为”之狷介个性。厉鹗不愿像老子、王维那样隐居终南山上,也不愿意为了五斗米而折节入仕,更不愿意求仙访道。“不隐”“不官”“不访”的排比连用,体现了作者无意仕进、不愿归隐、为求仙疏远友朋的处世态度。“搔白发三千丈在手,算明年六十岁平头”二句化用李白“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秋浦歌》)诗语,言自己年近六十,白发满头,却一事无成的满怀感慨。末三句“天许奇游,弄月蛟门,看雨龙湫”写自己游赏山水的志趣爱好。以此知作者志在山水游赏,故“不隐”“不官”。因为隐则拘于一地而不能游赏天下胜景,官则拘于名位而不得自然自在之乐。
厉鹗是属于清雅派的散曲作家。王煜在《樊榭山房词钞》序中称厉鹗词“幽隽清绮,分席姜、王”。其散曲也呈现出幽隽之姿,这首《述怀》言己“不隐终南,不官彭泽,不访丹丘”,则其狷介超迈如在目前。而结尾之“天许奇游,弄月蛟门,看雨龙湫”,则其清远雅洁之趣可知。其曲善于融化前人诗句,多用典故,对当时散曲创作有很大影响。
雨中泛舟三潭同沈确士作
厉鹗
一雨湖山破清晓,云外诸峰殊杳杳。
问谁著眼到空濛,只有斜风吹白鸟。
斜风忽断縠纹铺,坏塔平林乍有无。
浓拖高柳三升墨,乱打新荷万斛珠。
画船低似荷花屋,瑟瑟梢梢间芦竹。
可惜今宵五月寒,不同我友三潭宿。
译文:
清晨一阵风雨打破了西湖的宁静,山峰云遮雾掩很难看得清楚。
有谁能想到要看看西湖雨景,大概只有斜风中飞翔的白鸟。
斜风忽然停止,湖面如平铺的绉纱,平林坏塔在雾中忽隐忽现。
雾中柳树象是用浓墨画成的,雨点打在荷叶上象是撒下万斛珍珠。
这只游艇比不上你的荷花屋,但比芦苇棚又稍胜一筹。
可惜五月的夜晚太寒冷,不能在艇上过夜欣赏雨中夜景。
赏析:
这是一首和诗。一般来说,和诗不易写好,一方面要针对作者,另一方面又不能人云亦云,对同一景色或事件要写出独特的感受和见解,总的看来局限较大,不易发挥。若是一个开放不拘性格的诗人很有可能干脆打破这种束缚,但厉鹗是一个讲究规律、注重格式的诗人,他依靠自己精通言律、熟悉典故以及对西湖的深入理解,将这首和诗写得得体自然,既保持了自己的风格,也与所和之诗相映成趣。不仅增添了游兴,也颇值得玩味。
“一雨湖山破清晓”,点明时间之早以及天气不好,而厉鹗却携友迫不及待来游湖。一方面是作者对西湖景色的熟悉,深知为时好景,另一方面也透出作者和西湖的亲密,拜访无时。一进西湖,两人便全然沉浸其中了,沈德潜惊叹:“佳人仿佛洗铅华。隔纱微窥明妆靓”,同苏轼“欲把西湖比西子”如出一辙,为西湖的美丽所折服,爱怜非常,都是新来乍见的激动。对于久居西湖的厉鹗来说,看到的是“云外诸峰”高缈寂杳,景清语静,似与其友相视,各自心领神会却不发一言。果然接下去,厉鹗描绘了一个他自己的西湖,苏轼说西湖是“山色空蒙”,更是“水光潋滟”、“雨亦奇”,一片灿烂新奇,厉鹗的“问谁著眼到空蒙”,则是注重迷蒙疏淡的景致,贯穿全诗。他选中的景物是斜风托起的白色水鸟,款款而飞;是微风吹在湖水上呈现的种种变化;是水气缠绕中柳的形象;是雨点敲打在新荷上的形象等等。别人看不见,注意不到的景致,在他的笔下细致生动地呈现出来:微波不绝的水面像一种有着细绉的轻纱铺展开来,斜风一吹掀起微浪,仿佛裁断了薄绉。注意此句透出的纤细的感觉,轻绉之薄,文理之细。斜风之弱,吹水之轻等等。以纱写水还觉不够再添一层,用湖畔景物——坏塔、疏林——在水中倒景的乍有乍无写湖水被吹乱的情景。以阴沉的天气为背景,柳树似水墨画就,一个“拖”字,见画师饱蘸浓墨一笔画就,又见墨迹涸向四周,树与树之间,树与它物之间一片深浅不一的墨色。注意此句露出的浓重的感觉。墨之黑、树之高,三升之多,“拖”之用力等等。五月荷尚年幼,被雨点乱打,叶上滚动着无数晶莹的珍珠,此句值得注意的是动感,雨点纷纷,珍珠滚落。这四句纯写景的文字把我们带人寂静绝人烟的境界,体会到清淡疏离世外佳境,也体会到厉鹗的不动声色的细品之趣。“画船低似荷花屋”四句,是对沈德潜“听罢晚钟烟际宿,荷花深处著江南”的回答。听着瑟瑟梢梢打在竹叶上的雨声,倚在如荷花般的小舟上足以体会西湖晚间的情趣了。无需在天还正暖的季节,临风而宿。像前面一样,只有熟悉西湖的人才能明白湖上气候的变化。同时也表现厉鹗不恣意纵情的审美意识,滋味绵长而不浓烈、过分。
全诗透露出一种亲切、自然的人与湖光山色的交流,深沉的无需表现的挚爱。从诗的首句“破清晓”至诗尾“可惜今宵五月寒”可知作者清早即入西湖,至晚才流连而归。除了这两句点出时间之外,其余皆是写景,可见两个嗜湖如命的清士,忘情畅游的情景。撇开人物专意写景,最忌的是无生气的死景,无介入的空景,没有情趣的罗列。在厉鹗诗中只有白鸟、水波、倒影、墨柳、新荷,甚至只是如荷花屋的画船而不见乘船人,只有芦苇翠竹上的雨声而没有关注雨声的人。但细读之,句句背后是一位爱惜纤细、浓重以及有静有动等等一切景致的诗人,他能够感到自然的生命,又能够把自己融于其中,达到物我合一的境界,于是景语又是情语,句句见人,句句见情。
过许州
沈德潜
到处陂塘决决流,垂杨百里罨平畴。
行人便觉须眉绿,一路蝉声过许州。
译文:
池塘里流着清水,垂柳罨覆着平野。到处一片翠绿,满眼都是生机。
使人觉得仿佛胡须眉毛都被染绿了,一路蝉声陪伴我走过许州。
赏析:
过许州时,诗人身处绵延百里的柳荫道中,碧青的池水,翠绿的垂杨,周围一片绿色,他甚至觉得连自己的胡须、眉毛也被这美好的景色染绿了,这使他感到十分赏心悦目。而一路知了的欢快叫声,更增添了他的愉悦之情,使他非常轻松地在不知不觉中过了许州。
这首诗无论是写自然景物,还是写自己的真情实感,都是些类乎村夫野老之语从心底自然流出,没有丝毫雕琢痕迹。但只要静气按节,密咏恬吟,就会涵濡深悟其妙,真可谓是“语淡而味终不薄”。第一句“到处陂塘决决流”,是从听觉角度写池塘美妙的流水声。“决决”,流也,见《广雅释训》,王念孙疏证:“《说文》:‘决,行流也。’重言之则曰‘决决’;‘决决’,水貌也。”韦应物的《县斋诗》有“决决水泉动”之句,范成大的《喜雨诗》有“流渠决决绕幽居”之句。诗人用“决决”一词来攀写潺潺的流水声,不仅穷其声音,而且形神毕现,那种水流的状态,如一群孩童你追我逐,如几十只鸭子争相戏水,哗哗的水声和欢声笑语相互融合,那的确是一幅非常绚丽的图画。而后两句诗动静结合,情景交融,是诗,也是画,足以引人扬首展眉、心旷神怡。末尾一句,表达了诗人轻快的心情,听着蝉声好像忘掉了旅途的劳累。
所见
袁枚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
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
译文:
牧童骑在黄牛背上,嘹亮的歌声在树林里回荡。
忽然想要捕捉树上鸣叫的知了,于是马上停止唱歌,静悄悄地站立在树旁。
赏析:
这首诗的第一句平平而起,不着痕迹。第二句调子突然高昂,旋律突然加快,从而形成一个高潮。一二句描写了小牧童的天真活泼、悠然自得的可爱模样和他的愉快心情,“骑”字直接写出了牧童的姿势,“振”字则间接点出他的心情。通过“骑”和“振”两个动词,把牧童那种悠闲自在、无忧无虑的心情和盘托了出来。他几乎完全陶醉在大自然的美景之中,简直不知道世间还有“忧愁”二字。正因为心中欢乐,才不禁引吭高歌,甚至于遏行云,“振林樾”。
三四句仍然是继续描写神态。第三句是过渡,是作势。写牧童的心理活动,交代了他“闭口立”的原因,也是全诗的转折点。第四句,急转直下,如千尺悬瀑坠入深潭,戛然而止。“忽然”一词,把这个牧童发现树上鸣蝉时的惊喜心情和机警性格栩栩如生地表现了出来。“忽然”发生了变化:由响而静、由行而停,把小牧童闭口注目鸣蝉的瞬间神态写得韵味十足。而“闭”和“立”两个动词,则把这个牧童天真的神态和孩子式的机智刻划得淋漓尽致。全诗纯用白描手法,紧紧抓住小牧童一刹那间的表现,逼真地写出小牧童非常机灵的特点,让人倍觉小牧童的纯真可爱。
这是一首反映儿童生活的诗篇,诗人在诗中赞美了小牧童充满童趣的生活画面。诗人先写小牧童的动态,那高坐牛背、大声唱歌的派头,何等散漫、放肆;后写小牧童的静态,那屏住呼吸,眼望鸣蝉的神情,显得特别专注。“此时无声胜有声”。这从动到静的变化,写得既突然又自然,把小牧童天真烂漫、好听多事的形象,刻画得活灵活现。这首诗正是在这种起伏变化中获得了巨大的艺术效果。诗的语言,明白如话,质朴无华,十分本色。至于下一步的动静,小牧童怎样捕蝉,捕到没有,诗人没有写,留给读者去体会、去遐想、去思考。
这首诗通过对自然环境和社会生活的描写,直接抒发生活的感受,看似闲情逸致,实则寄托情思。同时这首诗不顾及格律,活泼自由,语言浅显明了,形象自然生动。综观全诗,它所描绘的和平、宁静和优美如画的田园风光,所刻划的活泼、自在和天真无邪的牧童形象,表现了诗人的一种“真性情”。诗人曾经说过 “诗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毋庸讳言,诗所描绘、所刻划的,正是诗人毕生追求的境界,也正是他所一再强调的“真性情”。
苔
袁枚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译文:
春天和煦的阳光照不到的背阴处,生命照常在萌动,苔藓仍旧长出绿意来。
苔花虽如米粒般微小,依然像那高贵的牡丹一样热烈绽放。
赏析:
苔藓自是低级植物,多寄生于阴暗潮湿之处,可它也有自己的生命本能和生活意向,并不会因为环境恶劣而丧失生发的勇气,诗人能看到这一点并歌而颂之,很有眼光!
「白日不到处」,是如此一个不宜生命成长的地方,可是苔藓却长出绿意来,展现出自己的青春,而这青春从何而来?「恰自来」,嗯,并不从何处来,而是生命力旺盛的苔藓自己创造出来的!它就是凭着坚强的活力,突破环境的重重窒碍,焕发青春的光采。
苔也会开花的,当然,怪可怜的,花如米粒般细小,但难道小的就不是花吗?只要能够开放,结出种子,繁衍后代,便是生命的胜利。所以,「也学牡丹开」,既是谦虚,也是骄傲!对的,苔花如此细小低微,自不能跟国色天香的牡丹相比,可是牡丹是受人玩赏而受悉心栽培的,而苔花却是靠自己生命的力量自强,争得和花一样开放的权利。
马嵬
袁枚
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
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译文:
用不到去歌唱当年皇帝妃子的悲欢离合;在人间也有银河,使得千千万万人家夫妻离散。
像石壕村那样的夫妻诀别数也数不清,老百姓的泪水比长生殿上洒的那点泪水多得多了。
赏析:
唐玄宗李隆基与贵妃杨玉环之间悲欢离合的故事,引发了很多文人墨客的诗情文思。白居易的《长恨歌》,在揭示唐玄宗宠幸杨贵妃而造成政治悲剧的同时,也表达了对二人爱情悲剧的同情。袁枚此诗却能不落俗套,另翻新意,将李、杨爱情悲剧放在民间百姓悲惨遭遇的背景下加以审视,强调广大民众的苦难远非帝妃可比。《长恨歌》和《石壕吏》是有名的诗篇,其创作背景均为安史之乱。它们一以帝王生活为题材,一以百姓遭遇为主旨,恰好构成鲜明的对照。
“莫唱当年长恨歌”,莫唱是因为《长恨歌》写的是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爱情悲剧,对杨贵妃之死,对唐玄宗之无奈,表示了深切的同俏,并歌颂了他们的爱悄专一,为后代小说、戏曲创作提供了题材,如宋乐史的《杨太真外传》、元白朴的《梧桐雨》,明吴世美的《惊鸿记》、清洪异的《长生殿》等等,莫不受其影响。与其大书特书皇帝的悲欢离合,不如深入细致地描写人民群众的生离死别,故“莫唱”二宇又引出了第二句“人间亦自有银河”。“人间”就将银河这个民间传说引入现实生活中来。在唐玄宗统治时期,战争频繁,有开边之战,也有内战,其中规模大的,如用兵吐蕃,讨伐南诏,尤其是安史之乱,伤亡惨重,丁壮或死于战场,或死于摇役,或久戍不归,在人间划出了无数条银河,而最令作者痛心的,要数石壕村的一对老夫妻了。“老翁逾墙走”,老妇河阳役的惨状。杜甫还在同一时期作品《新婚别》中拟写一个“席不暖君床”的新娘子,送别刚刚结婚的新郎官应征入伍,造成一对新婚夫妇“暮婚晨告别”的痛苦。在《垂老别》中,又描写了一个“子孙阵亡尽”的老翁,在风烛残年之时还要应征入伍,与其老伴依依借别、“塌然摧肺肝”的情景。由此可见,“石壕村里夫妻别”是当时极其普遍的社会现象,所以作者感叹地说:“泪比长生殿上多。”长生殿上泪,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泪没有多少,而要大书特书,深表同情,而不书及比长生殿上泪更多的石壕村。这里,作者严肃地批评了白居易,自有其道理在。似乎可以这样悦,衰枚的这首《马嵬》诗,高出于前人所有咏马嵬之事者。
这首诗借吟咏马嵬抒情,提倡诗歌要多反映人民苦难生活的主张,表现了作者进步的文学创作观点。此诗虽为抒情之作,实际是议论之诗。前两句借马嵬为题提出论点,后面两句借用典故论证上述观点。论点和论据的材料本来都是旧的,但作者化陈腐为新奇,使其为自己提出新的观点服务,旧的也变为新的,颇有点铁成金之妙。全诗正如作者自己所云:“借古人往事,抒自己之怀抱”。(《随园诗话》)
推窗
袁枚
连宵风雨恶,蓬户不轻开。
山似相思久,推窗扑面来。
译文:
一整夜的风雨都非常凶猛,我住房简朴不敢轻易开窗。
山好似知道我渴望欣赏大自然美景的心情,一开窗,便扑面而来。
赏析:
诗作开头,展现出一个郁闷压抑、与世隔绝的形象。一连几夜的恶风苦雨,这不仅是对于天气的描绘,更是对诗人当时所处政治环境的刻画。正因为如此,诗人才不轻易出门,那扇通向外界的柴扉也变得格外地沉重。一个厌恶人世、逃避现实的诗人形象维妙维肖,活脱脱地被描绘出来。但是,诗人酷爱美景、性嗜山水的本性是无法束缚住的,诗人情不自禁地推开了通向现实的窗子,那很久未见的山。带着无尽的相思之情,扑面而来,至此诗人的心灵与大自然交融一体,随着推开具体实在的窗,诗人心灵的窗户也豁然开启,原有的不快心情经清新的山景、淳香的空气洗礼,顿时荡涤一尽,烟消云散,结句委婉含蓄,给读者留下了无限想象的余地。
这首诗构思精巧,比喻贴切,真挚亲切,表达了诗人对官场的厌恶和对山水田园的热爱,在这一怒一喜里,既是诗人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苦闷的表白,又是清闲自在、顺应自然的消极人生哲学的写照。诗篇前二句写“恶”,后二句写“喜”,前二句透露出诗人对官场险恶的认识及对自己仕途不舛的懊悔,这是作者久未推窗的缘由所在,后二句描绘了诗人推窗后一种油然而生的“喜”,山水依然是那样美丽悦人,仿佛是诗人的知音似的,诗人的一颗寂寞、孤独的心终于在山里找到了慰籍。
袁枚认为,“诗无言外之意,便同嚼蜡”(《随园诗话》卷二),“作诗,不可以无我”(《随园诗话》卷七),诗人提倡性灵,效法自然,在《推窗》诗中,同样也体现了他的文学主张。作者紧扣题目,表面写自然景物而实际抒发自我情感,表面无我,而处处有我。诗人用“风雨恶”、“不轻开”,质朴丽又恰到好处地写出了当耐环境的险恶,刻划绝妙,自然本色。一“久”一“扑”,活现出一个久处樊笼而渴求自由的灵魂,写得新鲜而有气势,颇有“黄河之水天上来”之气派。“山似相思久,推窗扑面来”一句,将无生命的山岳赋予人的灵性感情,物我一体,景情交融,静动结合,实为不可多得的佳句。
渡江大风
袁枚
水怒如山立,孤篷我独行。
身疑龙背坐,帆与浪花平。
缆系地无所,鼍鸣窗有声。
金焦知客至,出郭相远迎。
译文:
大风激起的怒涛像山峰一般耸立,孤船横渡大江仅我独行。
身子好像坐在龙背上,浪花与船帆一样平。
缆绳系地无处所,窗外的风浪声有如鼍鸣。
镇江的金山焦山知道有客人将到,走出城外远远地来相迎。
赏析:
首联,写孤船渡江遇大风。“水怒”,是拟人写法。“如山立”,是比喻和夸张,都是形容江风之大,江浪之大。下笔有声、有气、有势、有神。渡江遇大风,风卷怒潮如山,迎头而来,大有翻天覆地之势,其险峻不亚于苏轼的“惊涛拍岸”。在狂浪怒卷的江上,惟独“我”坐在这只船迎浪而过。笔锋一转,虽言险象环生,但作者那超脱的性情沉静地表现出来,真是让人叹服。
颔联,写江中过渡和作者在险境中的感受。先用比喻,身子好像坐在龙背上;再用夸张,浪花与船帆一样平。都是形容江中波浪之大,也烘托了江风之大。风大浪高,小船起伏,有被浪卷翻的危险,犹如骑着狂奔的蛟龙,充满浪漫色彩的奇特的想象力。
颈联,写江中情景,先写系地无所,说明只有前行。再用比喻,窗外风涛声如鼍鸣,进步说明风浪满江。此联形容形势险要,惊心动魄。
尾联,写船将靠岸,经过一翻与风浪的搏击,终于看到金山和焦山,无不欣慰。可作者不直接写自己欣喜若狂之心,而是用拟人的手法,写金山和焦山知道客人到,出城相迎。作者以物人化,以静动化,巧妙地赋静物以性灵,反托人物的性情。表现了诗人即将靠岸的喜悦心情。
这首诗叙写了诗人乘船渡江的情状。全诗描写了长江上的大风大浪。诗人运用拟人、比喻、夸张等手法,或正面描写,或侧面烘托,写出了波涛怒如山,浪花与帆平,风浪如鼍鸣,既惊险又壮观,形象生动,有色有声。
鸡
袁枚
养鸡纵鸡食,鸡肥乃烹之。
主人计固佳,不可与鸡知。
译文:
养鸡的人放任鸡吃饱,鸡肥了就杀了烧熟了吃掉。
主人的计量固然是很高明,但是不可以给鸡知道。
赏析:
此诗着眼于“鸡”与“主人”的关系上构思立意。它的表层涵义很浅显:鸡的主人“养鸡纵鸡食”,即任凭鸡吃饲料,不加限制。但“主人”之慷慨大方,为的是“鸡肥”;而把鸡养得肥肥的,最终目的则是“烹之”,即把它烧煮了美餐一顿。养鸡者的“计自佳”即其策略自然是十分高明,但此计又“不可使鸡知”,否则它是不肯敞开肚子催肥的。诗称“佳人计自佳”寓有讽刺意味,“佳”者,阴险毒辣也。其计“佳”在使鸡能安于其暂时的“优裕”地位,而对其最终被“烹”的命运却懵懂无知。“鸡”被蒙蔽,则只知“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甚是可怜复可悲。这本是日常生活之小事,不足为奇。但此诗之“吸取题神”,却旨在表现其对封建社会中人际关系的一种深刻认识,自有其深层涵义。这种“主人”与“鸡”的关系会使人悟出一种人生哲理,从中约略可看到了封建社会中许多君与臣、主与奴之间欺骗与被欺骗,利用与被利用的可憎的关系,可以说,其中也积淀着老诗人六十余年的人生经验与教训。
此诗体现了作者所谓“意深词浅,思苦言甘”(《续诗品·灭迹》)之旨。尽管全是口头语,大白话,但对现实中人与入之关系的洞察可谓深入骨髓。凡有一定人生体验的读者都会从中有所醒悟,有所警惕,有所启发。
岁暮到家
蒋士铨
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
寒衣针线密,家信墨痕新。
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
低徊愧人子,不敢叹风尘。
译文:
爱子之心是没有穷尽的,最高兴的事莫过于游子及时归来。
缝制寒衣的针脚密密麻麻地,家书里的字迹墨痕犹如新的一样。
看见儿子瘦了母亲心疼,呼叫着我细问旅途的艰难。
母亲啊,儿子已经愧对您了,不会忍心诉说漂泊在外所受的风尘。
赏析:
母爱是人类最伟大、最无私的情感,但古诗中表现这一题材的作品却不很多,最著名的当属孟郊的《游子吟》,说尽了天下父母爱子之心。蒋士铨这首《岁暮到家》则从另一个角度细腻地刻画了母亲的爱心,与孟诗有异曲同工之妙。
诗中着意表现的母子之情,并没有停留在单纯、抽象的叙写上,而是借助衣物、语言行为和心理活动等使之具体化、形象化。
“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母亲对儿子的爱心没有止境,儿子及时归来使母亲惊喜万分,首联上句直写母亲的爱心,下句写久别的儿子岁暮之际回家团聚时母亲的喜悦心情,一个“喜”字,包含了母亲对儿子无尽的关怀和怜爱、思念和期望,是上句的最好注脚。
三四句说御寒的冬衣缝得针脚细密,问候的家信墨痕尚新。这两句诗极力突出母亲对儿子的关怀和思念:细细缝好御寒的冬衣,时时捎去嘘寒问暖的家信。那一针一线,一字一句中蕴涵了多少慈母的爱心。一个“密”字,道出了母亲对儿子的怜爱;一个“新”字,道出了母亲心中的思念和关怀。
五六句说一见面便心疼儿子的面容清瘦,叫着孩子问起一路上的艰辛。这里叙写母亲与儿子相见时的情景,进一步表现了母亲对儿子的怜爱:看到儿子面容清瘦,母亲心中十分怜惜,连忙把儿子叫到自己跟前,仔细询问一路上的风尘劳顿,问长问短,反反复复,不厌其烦。一“怜”一“问”,慈爱之心,跃然纸上。
最后两句写儿子心中惭愧自己没有尽到孝敬母亲的责任,不敢向母亲诉说那一路的风尘,这里通过直抒诗人的惭愧心情表达出母子之间的深情。在慈爱的母亲面前,诗人心中百感交集:一方面充满了对母亲的感激和敬爱,另一方面也感到十分内疚,由于自己出门在外未能在母亲膝下承欢尽孝,深感未尽到人子的责任,从而辜负了母亲的拳拳之心。因此,不敢诉说自己旅途的艰辛。除了惭愧之外,此处也含有担心直言远行的劳顿,会使母亲更加心疼的含义,因此“不敢叹风尘”,自然也蕴涵了“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意味。
论诗五首•其二
赵翼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译文:
李白和杜甫的诗被成千上万的人传颂,流传至今感觉已经没有什么新意了。
历史上每一朝代都会有有才华的人出现,各开一代新风,领导诗坛几百年。
赏析:
诗的前两句以李白、杜甫的诗为例来说理:“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为了说明诗风代变的道理,诗人举出了诗歌史上的两位大家,唐代的李白与杜甫为例。李白、杜甫的诗歌万古流传,无人能与之相比。即使是李、杜这样的大诗人,他们的诗作因流传千年,播于众口,已经不再给人以新鲜感了。以历史发展的眼光来看,各个时代都有其标领风骚的人物。可见,“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国家代代都有有情的人出现,他们各自的影响也不过几百年而已。作者认为诗歌应随着时代不断发展,诗人在创作上应求变创新,而不要刻意模仿,跟在古人后面亦步亦趋。
此诗反映了作者诗歌创作贵在创新的主张。他认为诗歌随时代不断发展,诗人在创作的时候也应求新求变,并非只有古人的作品才是最好的,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风格的诗人。写出了后人继承前人。本诗虽语言直白,但寓意深刻。“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一句表达了文学创作随着时代变化发展的主题思想与中心。
赵翼论诗提倡创新,反对机械模式。他通过对诗家李白、杜甫成就的回顾,以历史发展的眼光来看,各个时代都有其标领风骚的人物,不必为古人是从。诗歌也应随着时代不断发展。
论诗五首•其三
赵翼
只眼须凭自主张,纷纷艺苑漫雌黄。
矮人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短长。
译文:
纷纷的艺苑里各种说法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对错互见,深浅不一,对同一问题的看法有时也五花八门,这时需要独具慧眼,有自己的视角和观点。
如果自己见识低下,就像矮人看戏似的,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对戏的好坏心中没有定数,只是随声附和罢了。说明评论事物要有主见,不要人云亦云。
赏析:
这是一首作者表白自己的艺术主张的诗。指出文艺批评应提倡有独到的见解,不可鹦鹉学舌,人云亦云。
作者一针见血地指出:评论诗词的好坏优劣,应当有自己的见解和主张哪个,而不能像文坛艺苑中的某些人一样,心口雌黄。马克思哲学认为,要做到独具慧眼,深刻地认识、把握事物的本质,一是必须在实践中占有大量的感性材料;而是必须善于对感性材料进行“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加工,实现由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的飞跃和发展。
前二句点出在纷纷的艺苑里各种说法鱼龙混杂,这时 需要的是独具慧眼,有自己的视角和观点。当然这是相当不容易的,需要自己有深厚的学养和阅历,成为“高人”。
后二句作一形象的比喻,用矮人看戏作比,矮人看戏时被前边的人挡住目光,哪里能看到戏台上的场景?戏散大家一起谈起来时,只能是附和人家的说法。这就好比我们自己对“艺苑”的看法,如果自己学力浅薄,不能“独具只眼”,那就只能“随人说短长”了,这种鹦鹉学舌,拾人牙慧的行为作者是坚决反对的。
野步
赵翼
峭寒催换木棉裘,倚杖郊原作近游。
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
译文:
料峭的寒风催着换上了厚衣服,到附近的郊区原野去游玩。
秋风最爱多管闲事了,它一来,不但把枫叶变红,还把人的头发变白了。
赏析:
绝句就是“截句”,从律诗中截出两联,单独成诗,可以把不必要的部分删去,只突出精华的内容。由于形式适合,有相当一部分绝句是着眼于奇想巧思的,前两句交代,后两句用奇,此诗即如此。
“峭寒催换木棉裘”,寥寥数字,勾勒出了较长一段时间里诗人的心理状态。“催”者,催促,催逼,仿佛料峭秋寒正不停地催促诗人换上棉袄。在这里,诗人赋予了峭寒一个独立的人格,它想用寒冷逼迫诗人换衣,诗人不肯,它便更添寒冷,诗人仍不肯,它便一冷再冷,再冷,再冷,诗人不得已,只好屈服。实际上,峭寒是没有人格的,更不可能故意与诗人作对,诗人这样写,是把自身的感情外施于物,通过自己与峭寒的交锋表现内心复杂的情感。诗人为什么不肯换上棉袄呢?可能有多种原因,但结合后文来看,最可能的就是诗人认为多穿衣服是年老体衰的表现,他不肯服老,所以不愿听任峭寒摆布,但最终还是无奈投降了。“倚杖郊原作近游。”“倚杖”是说腿脚不便,“近”是指无力走远。那么,大冷的天,诗人为什么要去野步呢?他在秋风萧瑟中,又将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诗人笔下的秋风,仿佛成了一个讨人厌的家伙,它萧萧地吹,不停地吹,吹红了湛湛青枫,吹白了满头乌发,诗人对这秋风,不禁发出一句“管闲事”的牢骚来。如果说前面的“催”字还不是那么明显的话,那么这里的移情于物就十分突出了。本来秋风没有感情,也不好管闲事,枫叶之红、青丝之白,都与秋风没半点关系,诗人发此怪怨,实属无理。但越是无理,越是有情,诗人自入秋以来,一直不堪寒冷,再加上年事已高,感伤之情就从没断过,此刻他看到瑟瑟作响的红叶,一腔悲怀再也把持不住,便冲秋风抱怨道:“你怎么这么好事!”这里的秋风,实际上已经超出它本身的含义,成为了整个秋天、甚至永远无情地流逝着的时间的代表,正是无情的岁月逼红了枫叶,也催老了诗人。诗人此处将自己的感情外化为原本无辜的秋风,以蓄意悖理的手法,让衰凉之感直达读者心灵深处,仿佛读者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在秋风中不禁洒泪。
综合全诗来看,最核心的无疑是后两句,但前两句也不应忽视。应该说,如果没有前面两句的交代和铺垫,后面的感情不可能抒发得那么充分。全诗表现了诗人对年华逝去的感伤之情。
题遗山诗
赵翼
身阅兴亡浩劫空,两朝文献一衰翁。
无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
行殿幽兰悲夜火,故都乔木泣秋风。
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译文:
亲历过国破政亡、山河易主的劫难,为修订两朝文献已把自己熬成老翁。
入元不仕,有如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气节,时常忧心故国的文献像楚人失弓一样遗毁。
幽兰轩宫殿悲凉的夜里,闪烁着荧荧鬼火,故都燕京的乔木在瑟瑟秋风中如泣如诉。
国家的不幸却成了诗人的幸事,在饱经沧桑后,诗句也变得工整,富有深蕴的情感。
赏析:
清代的汉族文人,总对异族统治下的生活难以泯灭屈辱之感,尽管清代历朝的统治者采用文字狱和科举的软硬兼施政策,但文人的抵触情绪和抗争思想,有如压在磐石下的竹鞭,仍在曲曲弯弯地生长,总在寻找破土而出的机会。赵翼这首诗,便是这样的一支竹鞭。
首联“身阅兴亡浩劫空,两朝文献一衰翁。”即概括地写出元好问所处金元易代的时代背景和他在保存文献上的功绩。元好问是“代王言”的近臣,他是亲眼看到哀宗自缢、国破家亡的惨祸的。这场浩劫使金朝的皇家图籍档案毁于一炬。元遗山痛感保存史料是史官的职责,因此才能忍辱含垢地活下来,凭着记忆和采访,写下了《壬辰杂编》等著作,为后人编《金史》提供了很多宝贵的资料。金朝文献,尤其是元氏身历的宣哀两朝的君臣言行,实赖遗山的著述而得以为后世所知,所以赵翼予以极高的评价。
颔联“无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紧承上句,进一步为遗山的行为辩护。不做元朝的官,已经不玷名节了,又何必效伯夷叔齐的愚忠,为不食周粟而饿死呢?何况遗山的苟活,是生怕楚弓金朝的文献失散,那么他的活难道比殉节这种无谓的死逊色么?这种观点,其实是对二程以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理论的痛斥。
颈联“行殿幽兰悲夜火,故都乔木泣秋风。”这一联补叙“浩劫”,一悲一泣,写尽元遗山的创巨痛深。上句描绘了幽兰夜火这一标志金亡的画面。天兴三年,宋和蒙古南北对蔡州合围城破,哀宗自缢于幽兰轩,旋为部下火葬,可见这幕悲剧在遗山是刻骨铭心的。下句则用社稷坛边的大树在秋风中哀泣它的凋零,想象遗山对故国的眷恋。金朝自太祖完颜阿骨打定鼎会宁(今黑龙江阿城南)至蔡州国亡,历一百二十年。立国时种植的树木当已参天了,但它们已为敌国所有,树若有知,一定在泣诉它的不幸呢。
尾联“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弓工。”专对元氏的诗歌创作给予评价。在赵翼看来,国家的沦丧虽是大不幸,但对爱国诗人来说却正相反,原因是他的心灵在经受激烈的撞击后,必能进发出耀眼的火花,因此这富有真情实感的诗篇也必然具有诗史的价值。沧桑的变故,反而成就了诗家的名声,这岂非大幸?
赵翼之所以对遗山诗“低徊不能置”写下了如此动情的感想,我以为是因为不久前也曾发生过一场浩劫,也出现过一批“赋到沧桑句便工” 的诗家之故。如赵氏十分推崇的吴伟业,就是其中之一,再远一些的,文天祥何尝不是如此。赵翼都用与元好问相似的笔调歌颂过他们,这就不得不怀疑赵翼有以古人酒杯浇胸中块垒的深刻用意在。
竹石
郑燮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译文:
竹子抓住青山一点也不放松,它的根牢牢地扎在岩石缝中。
经历无数磨难和打击身骨仍坚劲,任凭你刮酷暑的东南风,还是严冬的西北风。
赏析:
这是一首寓意深刻的题画诗。表面写竹,其实是写人,诗中的劲竹象征了诗人面对种种艰难困苦,宁折不弯,决不向任何恶势力屈服的品格,和不肯与黑暗社会同流合污的铮铮傲骨。这首诗常被用来形容革命者在斗争中的坚定立场和受到敌人打击决不动摇的品格。
“咬定青山不放松”,一个“咬”字把竹拟人化。“咬”是一个主动的,需要付出力量的动作。它不仅写出了翠竹紧紧附着青山的情景,更表现出了竹子那种不畏艰辛,与大自然抗争,顽强生存的精神。紧承上句,第二句“立根原在破岩中”道出了翠竹能傲然挺拔于青山之上的基础是它深深扎根在破裂的岩石之中。在作者郑板桥诗、画中的竹又往往与“石”是分不开的。有时侯,石构成竹的对立面,如“画根竹枝插块石,石比竹枝高一尺,虽然一尺让它高,年来看我掀天力”;有时候石成为竹的背景,如”秋风昨夜渡潇湘,触石穿林惯作狂;惟有竹枝浑不怕,挺然相斗一千场”。在这首诗里,竹石则形成了一个浑然的整体,无石竹不挺,无竹山不青。这两句诗也说明了一个简单而深刻的哲理:根基深力量才强。
这首诗里竹有个特点,它不是孤立的竹,也不是静止的竹,而是岩竹,是风竹。在作者郑板桥的诗画中,竹往往是高尚品行和顽强意志的象征,而风则往往是恶势力的代表。诗人用”千”、“万”两字写出了竹子那种坚韧无畏、从容自信的神态,可以说全诗的意境至此顿然而出。这时挺立在我们面前的已不再是几杆普通的竹子了,我们感受到的已是一种顽强不息的生命力,一种坚韧不拔的意志力,而这一切又都蕴涵在那萧萧风竹之中。
诗中的竹实际上也是作者郑板桥高尚人格的化身,在生活中,诗人正是这样一种与下层百姓有着较密切的联系,嫉恶如仇、不畏权贵的岩竹。作者郑板桥的题画诗如同其画一样有着很强的立体感,可作画来欣赏。这首诗正是这样,无论是竹还是石在诗人笔下都形象鲜明,若在眼前。那没有实体的风也被描绘得如同拂面而过一样。但诗人追求的并不仅在外在的形似,而是在每一根瘦硬的岩竹中灌注了自己的理想,融进了自己的人格,从而使这竹石透露出一种畜外的深意和内在的神韵。
这是一首借物喻人、托物言志的诗,也是一首咏物诗。这首诗着力表现了竹子那顽强而又执着的品质,托岩竹的坚韧顽强,言自己刚正不阿、正直不屈、铁骨铮铮的骨气。全诗语言简易明快,执著有力。
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
郑燮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译文:
在衙门里休息的时候听见竹叶萧萧作响,仿佛听见了百姓啼饥号寒的怨声。
我们虽然只是州县里的小官吏,但百姓的每一件小事都在牵动着我们的心。
赏析:
这是一首题画诗,从写竹入手,托物言志,表达了对民众的忧虑关切之情,以及自己的责任感与清官心态。由于画是送给上司兼长辈的,因此语多谦逊委婉之辞。
首句点明身份与环境,紧扣画中风来疏竹的主题。“衙斋”即衙门中的静室,说明自己身为官员;不言“官邸”“府第”等,既表明自己的官阶较低,又有谦逊之意。忙中偷闲,静卧休息,却听得似有风雨之中,原来那是衙中自己亲手所埴的竹林幽篁为清风所动,萧萧作响,意趣横生。从中见出本属嘈杂冗浊之地的官衙竟然如许优雅,诗人自己的风雅本性也就不言而喻了。
如按照常理写法,既如此开篇,以下就极易流为吟风弄月之作,但第二句却出人意料地振腕转笔,由竹叶声响联想到民间疾苦,“疑”字道出了诗人的爱民之心与勤政之意,表达了他对百姓的真挚情感。他在任期间确实也是对百姓关怀备至,深得百姓的感戴。最后因擅自开仓赈济,触犯了贪官污吏的直接利益,被诬告罢官。
诗人极为重视诗、书、画三者的结合,常用诗文点题,将书法题i只穿插F画面形象之中,形成不可分割的统一体。全诗语言质朴,不用典故堆砌,纯以白描手法作诗。但时日以比喻、双关的手法穿插其中,以诗提升画的意境,以画增添诗的韵致,相得益彰。
山中雪后
郑燮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
檐流未滴梅花冻,一种清孤不等闲。
译文:
清晨起来刚一开门,看到山头已被一场大雪覆盖。此时,天 空已放晴,初升太阳的光芒,透过淡淡的白云,也变得寒冷了。
房檐的积雪尚未开始融化,院落的梅花枝条仍被冰雪凝冻。这样一种清冷、孤寂的气氛,是多么不寻常啊!
赏析:
《山中雪后》描绘了一幅冬日山居雪景图。清晨,诗人推开门,外面天寒地冻、银装素裹,刚刚升起的太阳也显得没有活力。院子里,屋檐下长长的冰溜子没有融化的迹象,墙角的梅花也好像被冻住了,迟迟没有开放的意思。
诗歌前两句描绘了一幅清晨,雪后大地银装素裹,旭日东升,云彩淡淡(描图景);雪后初晴、天寒地冻的景象(点氛围)的画面。“檐流未滴梅花冻,一种清孤不等闲”运用了衬托的手法(明手法)“檐流未滴”“梅花冻”突出了天气的寒冷,“清孤不等闲”则是突出了梅花坚强不屈的性格(绘图景),作者托物言志,含蓄地表现了作者清高坚韧的性格和洁身自好的品质(析情感)。
在这首诗歌中,郑板桥由大雪之后的寒冷,写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凄凉,看似写景状物,实则见景生情,将景和物交融一起,对历经苦难的身世发出深深的感叹。
予告归里,画竹别潍县绅士民
郑燮
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
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钓竿。
译文:
我决定抛弃乌纱帽弃官而去,回家之时两袖清风,一贫如洗。
我画了一竿瘦竹,竹子能在(秋天)凉风习习的江边当作渔竿。
赏析:
“予告归里,画竹别潍县绅士民” ,写的是郑板桥决定抛弃乌纱帽弃官而去,归里之时两袖清风,一贫如洗。他画了一竿瘦竹,竹子能到清冷的江边作为鱼竿。乾隆十八年,山东大旱,当时做潍县县令的郑板桥因为请求赈济饥民的事,得罪了上司,这首诗是郑板桥被罢官离开潍县回乡时,告别潍县绅士民之作。作者为人正直,只关心百姓疾苦,不愿逢迎吹捧上司,深为上司不满,于是上司借故罢了他的官。时年他已61岁,在潍县担任了7年县令,照理说,至少也该发点小财了,然而他罢官之日,却是囊橐萧萧两袖寒,惟有一囊书画,两袖清风,实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清官。这首诗在用词上很有感情色彩。萧萧寒、清瘦、秋风都从字面上传递出一种萧索、冷落、凄冷之感,与作者的心情和处境和谐一致。
这是一首赠别诗,然而却很特别。
新竹
郑燮
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
下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凤池。
译文:
新生的竹子能够超过旧有的竹子,完全是凭仗老竹的催生与滋养。
等到第二年再有新竹长出,它也开始孕育新的竹子了,就这样池塘周围布满了郁郁葱葱的幼竹。
赏析:
这是一首借新竹生长为喻,描写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中新旧相依,新陈代谢普遍规律的诗。全诗表明后来者居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因为有了前者奠定的基础和先辈的积极扶持。诗句表达了与唐朝诗人刘禹锡“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及“长江后浪推前浪”相类似的辨证思想。
这首诗开头两句写新与老的关系,蕴含哲理,新竹由于有旺盛的生命力,它总是要超过旧竹,后来居上的,这是事物发展的必然趋势;不过新竹毕竟是有些稚嫩,这就需要老干的支持、帮助,给予关心和照顾,只有这样,新竹才能尽快地茁壮成长。这自然朴素的诗句,颇为深刻地揭示了人生哲理:年轻人总是要胜过老年人的,因为只有新生力量不断涌现,人类社会才能不断地发展前进;不过新生力量的成长壮大,又离不开老一辈的扶持和爱护,二者是相辅相成、彼此作用的。这和宋人杨万里所说的“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结尾两句通过对未来新竹的期望,以示良好的祝愿,今年有新竹出世,明年再有新竹出世,越来越多,它们一定会迅速成长起来,又高又壮,环绕凤池周围。这里诗人用新生竹比喻新生儿,希望他们能够后来居上,出人头地,做大官,绕凤池,和“老干”一样有出息。如此结束全诗,虽然表现了一定的世俗思想,但它却很符合为人生子题画的实际。
沁园春•恨
郑燮
花亦无知,月亦无聊,酒亦无灵。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荥阳郑,有慕歌家世,乞食风情。
单寒骨相难更,笑席帽青衫太瘦生。看蓬门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细雨,夜夜孤灯。难道天公,还箝恨口,不许长吁一两声?癫狂甚,取乌丝百幅,细写凄清。
译文:
花是无知的,月是无聊的,酒也是无法消愁解恨的。把茂盛的桃树砍断,减损他的风景,把吟风咏月诗人讴歌的鹦哥煮熟,做下酒菜。焚烧砚台书籍,捶坏琴撕毁画,销毁所有的文章抹去所有的功名。我荥阳郑家原本就有慕歌家世,乞食风情,只靠教歌度曲,乞食与人,也能自自在在地活下来。
自己天生的单寒骨相没法改变,头戴席帽身着青衫的瘦弱寒酸相为人所笑。长期居住于破巷之中,住处蓬门秋草,窗户不严挡不住风雨,夜夜伴随孤灯度过。难道老天爷还要封住词人之口,连叹气都不允许吗?疯狂至极,于是取出乌丝栏百幅,细细写出心中凄清之恨。
赏析:
一开头,作者就对“花”“月”“酒”这些为一般诗人所沉湎而讴歌的事物加以否定,表明自己并非“风月派”。说花是无知的,不必为花伤情,月是无聊的,不必为之徘徊流连,酒也是无法消愁解恨的,更不必沉湎,不必讴歌。下面“把天”四句,进一步以丰富的想象表明自己并非抒写闲愁的“风月”词人。词中说,要把“风月派”赞美的艳丽茂盛的桃树砍断,杀他风景要把吟风咏月诗人讴歌的鹦哥煮熟,做下酒菜。作者为什么对“风月派”诗人讴歌的事物如此忌恨如仇。他曾在《词钞自序》中说:“少年游冶学秦柳,中年感慨学辛苏。”此篇是中年之作,正是写苏辛慷慨之词的时候。另外他在《潍县署中与舍弟第五书》中谈到:“文章以沉着痛快为最”,应该“敷陈帝王之事业,歌咏百姓之勤苦”,而那些“逐光景,慕颜色”的“风月花酒”之作,“虽刳形去皮,搜精抉髓,不过一骚坛词客尔,何与于社稷生民之计,《三百篇》之旨哉”由此可见,他对诗词“只吟风月”是否定的,这里表现了他以诗词用世的积极态度。“焚砚”三句,是世事不容,“老不得志”而发出的激愤之词。作者年幼读书,“自竖立,不苟同俗”,虽有出众才华,结果过了“而立之年,仍无“而立”之举,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秀才而已。这怎不使作者愤愤不平。“焚砚”三句,写决心要一反常规,不再读书、写字、弹琴、作画、写文章。“焚”“烧”“椎”“裂”“毁”“抹”等几个动词,既生动又形象地勾出作者激愤决绝的神态。“荥阳”三句,是引《李娃传》中的常蝇刺史之子郑生奉父命赴长安应试,爱上妓女李娃,弃试,流连花巷,钱尽被逐街头行乞的故事,借以自喻,表示对封建礼法的蔑视。
下片继续写自己贫困潦倒,抒发对黑暗社会的愤懑之情。开头两旬写自已从来就是穷命相,这是难以更改的,任人笑他头戴教席帽,身穿秀才衣的瘦骨伶仃模样。“看蓬门秋草”的“看”提领以下四句,写家门贫困,冷落孤单。“蓬门”指家门贫寒,“秋草”写门前冷落。作者曾有诗写道:“座有清风,门无车马。”在《七歌》一诗中写此时生活是“爨下荒凉告绝薪,门前剥啄来催债”,是“几年落拓向江海,谋事十事九事殆”,是“寒无絮络饥无糜”,“空床破帐寒秋水”,其贫困之状可见。词中的“疏窗细雨,夜夜孤灯”,进一步描写自己的冷落孤寂——细雨敲打着稀疏的窗棂,夜夜是孤灯伴着自己,“自刻苦,自激愤”地读书。作者曾在《自叙》中说:“板桥最穷最苦,貌又寝陋,故长不合于时,不见重于时,又为忌者所阻,不得入试。”这就是他入仕之前的生活。他说自己的性格“放荡不羁,漫骂无择”,经常“敖言高谈,臧否人物”,如此更被世人视为“狂”、“怪”。更重要的,板桥是生活在清朝前期的汉族文人,其时国内民族矛盾仍很尖锐,文字狱屡见不鲜,他目睹者竟达十二次之多。板桥好友杭世骏就是因条陈“泯满汉之见”,而被罢官,板桥的同窗陆骖因文字狱而被戮尸;板桥自己也被迫将已刻好的诗钞址十儿首明显地流露反满情绪的诗从板子上铲去。这炎凉的世情,这深重的压迫,使他情不自禁地呼出:“难道天公,还箝恨风不许长吁一两声?’’这是以反诘句式将郁结在心中的不平投向那不平的社会。此是全词的点题之笔。表面上是质问天帝,实则指责人间,抨击清统治者,“恨”字极写对黑暗社会的愤怒之情。这不仅是板桥个人的恨,同时也表达了当时有正义感的人的心声。
“颠狂甚”是借用世人语。因作者不肯从俗,因而常遭白镢,并斥为“狂”、“怪”。这里借而用之,表示自己决不妥协的精神。结句说:我要取百幅乌丝格纸来细写自己凄清情怀。“凄清”一词,表明自己写的绝非“风月”之作,而是抨击社会,抒写个人怀抱的词章。
这首词表现了对黑暗社会的不满与反抗。想象奇特,富有浪漫主义精神,运用反语激词来抒写自己情感,更加强烈、感人,通过具体的富有特征的景物来渲染清苦的生活,生动形象,词语通俗,用典活脱。这首词当时即已为人传诵,板桥在《刘柳鄙册子》中说:“南通州李瞻云,曾于成都摩诃池上听人诵予《恨》字词,至‘蓬门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细雨,夜夜孤灯’皆有赍咨涕演之意。后询其人,盖已家弦户诵有年。”
还家行
郑燮
死者葬沙漠,生者还旧乡。
遥闻齐鲁郊,谷麦等人长。
目营青岱云,足辞辽海霜。
拜坟一痛哭,永别无相望。
春秋社燕雁,封泪远寄将。
归来何所有,兀然空四墙。
井蛙跳我灶,狐狸据我床。
驱狐窒鼯鼠,扫径开堂皇。
湿泥涂旧壁,嫩草覆新黄。
桃花知我至,屋角舒红芳。
旧燕喜我归,呢喃话空梁。
蒲塘春水暖,飞出双鸳鸯。
念我故妻子,羁卖东南庄。
圣恩许归赎,携钱负橐囊。
其妻闻夫至,且喜且徬徨。
大义归故夫,新夫非不良。
摘去乳下儿,抽刀割我肠。
其儿知永绝,抱颈索我娘。
隋地几翻覆,泪面涂泥浆。
上堂辞舅姑,舅姑泪浪浪。
赠我菱花镜,遗我泥金箱。
赐我旧簪珥,包并罗衣裳。
好好作家去,永永无相忘。
后夫年正少,惭惨难禁当。
潜身匿邻舍,背树倚斜阳。
其妻径以去,绕陇过林塘。
后夫携儿归,独夜卧空房。
儿啼父不寐,镫短夜何长。
译文:
用沙土埋葬了一同逃荒而逝去的亲友后,幸存的人都准备回故乡了。
因为在遥远的外地就听说故乡山东的郊外上,庄稼长得和人同高了。
目光遥望着青州和岱岳的云,脚步离开了辽东海边。
离开前在亲友的坟前下拜后痛苦一场,因为将永远不能前来祭拜。
以后也只能托春去秋来的燕和秋去春来的雁,把思念的眼泪带到坟前。
回到故乡后家里还有什么?除了四面墙壁陡立外便空无所有。
井底的蛙跳到厨房的灶上,狐狸则占据了我的床。
我于是赶走狐狸,堵塞老鼠的洞穴,把庭院和堂屋打扫干净。
然后将湿润的泥土涂上破旧的 墙壁上,再把草下的新黄土覆盖在嫩草上。
桃花好像知道我要归来一样,在屋角默默吐露红色芬芳。
旧时的燕子也为我归来欢愉,竟在空梁上轻声细语一样。
蒲塘中的水因春回而变暖,不时有成双成对的鸳鸯飞出。
想起我原来的妻子,还典押在东南庄。
恰逢皇帝允许赎回,于是背着钱袋前去赎回。
妻子听说丈夫到来时,既惊喜又彷徨。
虽然新夫并非不良之人,但她还是以夫妇之义与故夫团圆。
于是抛下吃奶的孩子,像被抽刀割着肠子一样。
孩子知道要和母亲永别,于是缠着母亲的脖子不放。
摔在地上就不住地打滚,满面的泪水中夹着泥土。
但仍走上厅堂与公婆告辞,公婆都泪流不止。
送了她一片背后铸有菱藻等图案的铜镜,以及一个用金粉描画的箱子。
还有用过的簪子和耳环,以及好几个罗列在一起的衣裳包。
还宽慰她道:“以后好好持家,永远不要相忘。”
新夫正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难以忍受这羞惭而凄惨。
所以藏身在领居家,背靠大树而立于夕阳之下偷看妻子归去。
妻子已经径自离去,绕着田埂经过山林和水塘。
新夫带着儿子回到家中,夜里独守空房。
儿子啼哭不止使得新夫彻夜难眠,燃灯何其短而夜何其漫长啊!
赏析:
此诗分两部分,前二十四句为第一部分,叙述逃荒者洒泪告别昔日一起外出逃荒、而今长眠异域的乡亲,怀着欣喜的心情返回家园,在几乎已经沦为废墟的土地上勤快地劳作,使生活重新漾起生机和乐趣。前十句叙述逃荒者萨墓归乡,抒写了逃荒者既为自己生还而庆幸,又为死去的同伴而哀伤的复杂感情。其中,起笔的“死者葬沙漠,生者还旧乡”二句将死者和生者对比写来,映衬鲜明,有力地突出了死者的可悲和生还者死里逃生的幸运。紧接着的“遥闻齐鲁郊,谷黍等人长”二句写家乡丰收有望,灾情好转,交代了逃荒者返乡的原因。再接着的“目营青岱云,足辞辽海霜”二句写逃荒者远望山东故土,急欲离开辽东早日归去。之后的“拜坟一痛哭,永别无相望。春秋社燕雁,封泪远寄将”四句则写逃荒者临行之际,未曾忘记那些身死异地的同伴,他怀着永别的悲痛心情,到死者坟前一一哭拜,并表示返乡之后,将要托燕,雁传递泪书,以慰死者孤苦寂寞之魂。后十四句写逃荒者修复家园的情景。其中,“归来何所有?兀然空四墙。井蛙跳我灶,狐狸据我床”四句写逃荒者返家后所见荒凉景况,以一个破败零落、久无人居的家园衬托出逃荒者的无限伤情。再接着的“驱狐窒鼯鼠,扫径开堂皇。湿泥涂旧壁,嫩草覆新黄”四句写逃荒者重新收拾和整理荒废的家园;继以“桃花知我至,屋角舒红芳。旧燕喜我归,呢喃话空梁。蒲塘春水暖,飞出双鸳鸯”六句景物描写衬托出逃荒者重振家园的喜悦心情。
以“蒲塘春水暖,飞出双鸳鸯”作为过渡,此诗灵便而自然地转入了第二部分,历叙逃荒者赎妻及妻子与新夫一家凄惨离别的情景,这是全诗的重点所在。修复家园后,逃荒者“携钱负橐囊”,去东南庄赎回自己过去被迫卖掉的妻子。这位妻子“且喜且旁徨”,悲喜交集,进退两难,思想上十分矛盾而痛苦——她“大义归故夫”,得以和故夫破镜重圆,重建旧家,这固然是一喜,一个“喜”字更是表明她对故夫依然怀有感情。可是考虑到这种团聚意味着与新夫和亲生婴儿相离异,又使她感到惆怅和痛苦。自从她来到新家以后,已经逐渐习惯了和新夫在一起生活,而且已对新夫产生了相爱之情,可以想见,假如不是故夫还家,她与新夫一定会长久愉快地生活在一起。这是她产生“彷徨”的第一个原因。在她感情的天平上,一边是对故夫的感念,一边是对新夫的眷恋和对孩子的爱怜,如果一定要作出去或留的选择,就她个人的感情来说,自然会更倾向于留,尽管这样一来,不能和故夫团聚也会引起她内心的不安,但毕竟这种痛苦要来得轻缓一些。可若真如此行事,在当时就会被认为是不义的举止。而且,与皇帝的“圣恩”也相违忤,传统的伦理观念和客观的情势不可能使她作出更合乎自己个人感情意愿的选择,这是引起她心灵磨撞的根本原因。接着的“摘去乳下儿,抽刀割我肠。其儿知永绝,抱颈索阿娘。堕地几翻覆,泪面涂泥浆。上堂辞舅姑,舅姑泪浪浪”八句便真实而细腻地写出了这位妻子与新夫家被迫离别时的悲惨情景。“赠我菱花镜,遗我泥金箱。赐我旧簪珥,包并罗衣裳。‘好好作家去,永永无相忘’”六句通过写新夫家赠物给她,嘱咐她“好好作家去,永永无相忘”,表明了新夫及其家人通情达理,十分体谅逃荒者及其妻子,宁可以自己的家破去促成故夫与故妻的团圆。最后六句则专写新夫一家的悲剧。年纪轻轻的新夫,深为妻子的离去而悲伤。他藏身于邻驿家门前,背靠大树而立于夕阳之下,偷偷地目送妻子归去。这里,“惭惨”二字写得十分贴切。其后,他带着小儿回到家中,夜里独守空房。小儿因失去母亲而啼哭不止,弄得新夫彻夜难眠,痛苦不已。末句“灯短夜何长”,以“愁人知夜长”的特殊心理写出了新夫作为“鳏夫”的凄凉况味,显现了他难以愈合的精神创伤。表面看来,新夫的家庭悲剧是由妻子归故夫所造成的;实质上,这是由饥荒造成的,是由残酷的封建剥削和压迫造成的。无论是故夫先前的家庭悲剧,还是新夫现在的家庭悲剧,都是如此。特别地,除了写夫妻离散的哀怀愁绪之外,诗中还写了两个恻恻感人的场面:一是母子分手,二是媳妇与舅姑(公公、婆婆)诀别。前者通过幼儿抱颈索娘,堕地嚎啕的剧烈动作,直露地宣泄哀痛;后者则以老人遗赠物件,宽语相慰,含蓄地流露其内心的酸楚。
总之,全诗感情起伏跌宕,叙事中具有浓郁的抒情色彩。开头写逃荒者准备返乡的喜悦,接着又写拜别已故难友坟墓的悲伤,再写返乡后看到家园荒废的凄怆,继而又写收拾好家园的欣喜,以下又转写其妻离别的痛楚,舅姑送别儿媳的依恋,最后写新夫独居的忧戚。诗的感情脉络随事件情节和叙述主体的变化而变化,写来悲喜交织,摇曳多姿,抒情性很强。特别地,诗中用较多篇幅描述新夫一家的痛苦,在客观上对当时社会规定的所谓“大义”表示了怀疑,可谓是现实主义创作精神对传统伦理规范的某种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