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先生传
阮籍
大人先生盖老人也,不知姓字。陈天地之始,言神农黄帝之事,昭然也;莫知其生年之数。尝居苏门之山,故世或谓之闲。养性延寿,与自然齐光。其视尧、舜之所事,若手中耳。以万里为一步,以千岁为一朝。行不赴而居不处,求乎大道而无所寓。先生以应变顺和,天地为家,运去势颓,魁然独存。自以为能足与造化推移,故默探道德,不与世同。自好者非之,无识者怪之,不知其变化神微也。而先生不以世之非怪而易其务也。先生以为中区之在天下,曾不若蝇蚊之著帷,故终不以为事,而极意乎异方奇域,游览观乐非世所见,徘徊无所终极。遗其书於苏门之山而去。天下莫知其所如往也。
或遗大人先生书,曰:“天下之贵,莫贵於君子。服有常色,貌有常则,言有常度,行有常式。立则磬折,拱若抱鼓。动静有节,趋步商羽,进退周旋,咸有规矩。心若怀冰,战战栗栗。束身修行,日慎一日。择地而行,唯恐遗失。颂周、孔之遗训,叹唐、虞之道德,唯法是修,为礼是克。手执珪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 前检,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闾,长闻邦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故挟金玉,垂文组,享尊位,取茅土。扬声名於后世,齐功德於往古。奉事君上,牧养百姓。退营私家,育长妻子。卜吉宅,虑乃亿祉。远祸近福,永坚固己。此诚士君子之高致,古今不易之美行也,今先生乃披发而居巨海之中,与若君子者远,吾恐世之叹先生而非之也。行为世所笑,身无自由达,则可谓耻辱矣。身处困苦之地,而行为世俗之所笑,吾为先生不取也。”
於是大人先生乃逌然而叹,假云霓而应之曰:“若之云尚何通哉!夫大人者,乃与造物同体,天地并生,逍遥浮世,与道俱成,变化散聚,不常其形。天地制域於内,而浮明开达於外。天地之永,固非世俗之所及也。吾将为汝言之。
“往者天尝在下,地尝在上,反覆颠倒,未之安固。焉得不失度式而常之?天因地动,山陷川起,云散震坏,六合失理,汝又焉得择地而行,趋步商羽?往者群气争存,万物死虑,支体不从,身为泥土,根拔枝殊,咸失其所,汝又焉得束身修行,磬折抱鼓?李牧功而身死,伯宗忠而世绝,进求利而丧身,营爵赏而家灭,汝又焉得挟金玉万亿,祗奉君上,而全妻子乎?
“且汝独不见夫虱之处於褌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褌裆,自以为得绳墨也。饥则啮人,自以为无穷食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死於褌中而不能出。汝君子之处区内,亦何异夫虱之处褌中乎?悲夫!而乃自以为远祸近福,坚无穷也。亦观夫阳乌游於尘外,而鹪鹩戏于蓬艾,小大固不相及,汝又何以为若君子闻於余乎?
“且近者,夏丧於商,周播之刘,耿薄为墟,丰、镐成丘。至人未一顾,而世代相酬。厥居未定,他人已有。汝之茅土,谁将与久?是以至人不处而居,不修而治,日月为正,阴阳为期,岂吝情乎世,系累於一时,乘东云,驾西风,与阴守雌,据阳为雄。志得欲从,物莫之穷。又何不能自达而畏夫世笑哉?
“昔者天地开辟,万物并生。大者恬其性,细者静其形。阴藏其气,阳发其精,害无所避,利无所争。放之不失,收之不盈;亡不为夭,存不为寿。福无所得,祸无所咎;各从其命,以度相守。明者不以智胜,暗者不以愚败,弱者不以迫畏,强者不以力尽。盖无君而庶物定,无臣而万事理,保身修性,不违其纪。惟兹若然,故能长久。今汝造音以乱声,作色以诡形,外易其貌,内隐其情。怀欲以求多,诈伪以要名;君立而虐兴,臣设而贼生。坐制礼法,束缚下民。欺愚诳拙,藏智自神。强者睽视而凌暴,弱者憔悴而事人。假廉而成贪,内险而外仁,罪至不悔过,幸遇则自矜。驰此以奏除,故循滞而不振。
“夫无贵则贱者不怨,无富则贫者不争,各足於身而无所求也。恩泽无所归,则死败无所仇。奇声不作,则耳不易听;淫色不显,则目不改视。耳目不相易改,则无以乱其神矣。此先世之所至止也。今汝尊贤以相高,竞能以相尚,争势以相君,宠贵以相加,趋天下以趣之,此所以上下相残也。竭天地万物之至,以奉声色无穷之欲,此非所以养百姓也。於是惧民之知其然,故重赏以喜之,严刑以威之。财匮而赏不供,刑尽而罚不行,乃始有亡国、戮君、溃败之祸。此非汝君子之为乎?汝君子之礼法,诚天下残贼、乱危、死亡之术耳!而乃目以为美行不易之道,不亦过乎!
“今吾乃飘颻於天地之外,与造化为友,朝飧汤谷,夕饮西海,将变化迁易,与道周始。此之於万物,岂不厚哉!故不通於自然者,不足以言道;暗於昭昭者不足与达明,子之谓也。”
先生既申若言,天下之喜奇者异之,慷忾者高之。其不知其体,不见其情,猜耳其道,虚伪之名。莫识其真,弗达其情,虽异而高之,与向之非怪者,蔑如也。至人者,不知乃贵,不见乃神。神贵之道存乎内,而万物运於天外矣。故天下终而不知其用也。
逌乎有宋,扶摇之野。有隐士焉,见之而喜,自以为均志同行也。曰:“善哉!吾得之见而舒愤也。上古质朴纯厚之道已废,而末枝遗华并兴。豺虎贪虐,群物无辜,以害为利,殒性亡驱。吾不忍见也,故去而处兹。人不可与为俦,不若与木石为邻。安期逃乎蓬山,用李潜乎丹水,鲍焦立以枯槁,莱维去而逌死。亦由兹夫!吾将抗志显高,遂终於斯。禽生而兽死,埋形而遗骨,不复返余之生乎!夫志均者相求,好合者齐颜,与夫子同之。”
於是,先生乃舒虹霓以蕃尘,倾雪盖以蔽明,倚瑶厢而徘徊,总众辔而安行,顾而谓之曰:“泰初真人,唯大之根。专气一志,万物以存。退不见后,进不睹先,发西北而造制,启东南以为门。微道德以久娱,跨天地而处尊。夫然成吾体也。是以不避物而处,所赌则宁;不以物为累,所逌则成。彷徉是以舒其意,浮腾足以逞其情。故至人无宅,天地为客;至人无主,天地为所;至人无事,天地为故。无是非之别,无善恶之异。故天下被其泽,而万物所以炽也。若夫恶彼而好我,自是而非人,忿激以争求,贵志而贱身,伊禽生而兽死,尚何显而获荣?悲夫!子之用心也!薄安利以忘生,要求名以丧体,诚与彼其无诡,何枯槁而逌死?子之所好,何足言哉?吾将去子矣。”乃扬眉而荡目,振袖而抚裳,令缓辔而纵策,遂风起而云翔。彼人者瞻之而垂泣,自痛其志;衣草木之皮,伏於岩石之下,惧不终夕而死。
先生过神宫而息,漱吾泉而行,回乎逌而游览焉,见薪於阜者,叹曰:“汝将焉以是终乎哉?”
薪者曰:“是终我乎?不以是终我乎?且圣人无怀,何其哀?盛衰变化,常不於兹?藏器於身,伏以俟时,孙刖足以擒庞,睢折胁而乃休,百里困而相嬴,牙既老而弼周。既颠倒而更来兮,固先穷而后收。秦破六国,兼并其地,夷灭诸侯,南面称帝。姱盛色,崇靡丽。凿南山以为阙,表东海以为门,门万室而不绝,图无穷而永存。美宫室而盛帷□,击钟鼓而扬其章。广苑囿而深池沼,兴渭北而建咸阳。骊木曾未及成林,而荆棘已丛乎阿房。时代存而迭处,故先得而后亡。山东之徒虏,遂起而王天下。由此视之,穷达讵可知耶?且圣人以道德为心,不以富贵为志;以无为用,不以人物为事。尊显不加重,贫贱不自轻,失不自以为辱,得不自以为荣。木根挺而枝远,叶繁茂而华零。无穷之死,犹一朝之生。身之多少,又何足营?”
因叹曰而歌曰:“日没不周方,月出丹渊中。阳精蔽不见,阴光大为雄。亭亭在须臾,厌厌将复东。离合云雾兮,往来如飘风。富贵俛仰间,贫贱何必终?留侯起亡虏,威武赫夷荒。召平封东陵,一旦为布衣。枝叶托根柢,死生同盛衰。得志从命生,失势与时颓。寒暑代征迈,变化更相推。祸福无常主,何忧身无归?推兹由斯理,负薪又何哀?”
先生闻之,笑曰:“虽不及大,庶免小也。”乃歌曰:“天地解兮六和开,星辰霄兮日月颓,我腾而上将何怀?衣弗袭而服美,佩弗饰而自章,上下徘徊兮谁识吾常?”遂去而遐浮,肆云轝,兴气盖,徜徉回翔兮漭漾之外。建长星以为旗兮,击雷霆之康盖。开不周而出车兮,出九野之夷泰。坐中州而一顾兮,望崇山而回迈。端余节而飞旃兮,纵心虑乎荒裔,释前者而弗修兮,驰蒙间而远逌。弃世务之众为兮,何细事之足赖?虚形体而轻举兮,精微妙而神丰。命夷羿使宽日兮,召忻来使缓风。攀扶桑之长枝兮,登扶摇之隆崇。跃潜飘之冥昧兮。洗光曜之昭明。遗衣裳而弗服兮,服云气而遂行。朝造驾乎汤谷兮,夕息马乎长泉。时崦嵫而易气兮,挥若华以照冥。左朱阳以举麾兮,右玄阴以建旗,变容饰而改度,遂腾窃以修征。
阴阳更而代迈,四时奔而相逌,惟仙化之倏忽兮,心不乐乎久留。惊风奋而遗乐兮,虽云起而忘忧,忽电消而神逌兮,历寥廓而遐游。佩日月以舒光兮,登徜徉而上浮,压前进於彼逌道兮,将步足乎虚州。扫紫宫而陈席兮,坐帝室而忽会酬。萃众音而奏乐兮,声惊渺而悠悠。五帝舞而再属兮,六神歌而代周。乐啾啾肃肃,洞心达神,超遥茫茫,心往而忘返,虑大而志矜。
“粤大人微而弗复兮,扬云气而上陈。召大幽之玉女兮,接上王之美人。体云气之逌畅兮,服太清之淑贞。合欢情而微授兮,先艳溢其若神。华兹烨以俱发兮,采色焕其并振。倾玄麾而垂鬓兮,曜红颜而自新。时暧靆而将逝兮,风飘颻而振衣。云气解而雾离兮,霭奔散而永归。心惝惘而遥思兮,眇回目而弗晞。
“扬清风以为旟兮,翼旋轸而反衍。腾炎阳而出疆兮,命祝融而使遣。驱玄冥以摄坚兮,蓐收秉而先戈。勾芒奉毂,浮惊朝霞,寥廓茫茫而靡都兮,邈无俦而独立。倚瑶厢而一顾兮,哀下土之憔悴。分是非以为行兮,又何足与比类?霓旌飘兮云旗蔼,乐游兮出天外。”
大人先生披发飞鬓,衣方离之衣,绕绂阳之带。含奇芝,嚼甘华,吸浮雾,餐霄霞,兴朝云,颺春风。奋乎太极之东,游乎昆仑之西,遗辔颓策,流盼乎唐、虞之都。惘然而思,怅尔若忘,慨然而叹曰:
“呜呼!时不若岁,岁不若天,天不若道,道不若神。神者,自然之根也。彼勾勾者自以为贵夫世矣,而恶知夫世之贱乎兹哉?故与世争贵,贵不足尊;与世争富,富不足先。必超世而绝群,遗俗而独往,登乎太始之前,览乎忽漠之初,虑周流於无外,志浩荡而自舒,飘颻於四运,翻翱翔乎八隅。欲从而彷佛,洸漾而靡拘,细行不足以为毁,圣贤不足以为誉。变化移易,与神明扶。廓无外以为宅,周宇宙以为庐,强八维而处安,据制物以永居。夫如是,则可谓富贵矣。是故不与尧、舜齐德,不与汤、武并功,王、许不足以为匹,杨、丘岂能与比纵?天地且不能越其寿,广成子曾何足与并容?激八风以扬声,蹑元吉之高踪,被九天以开除兮,来云气以驭飞龙,专上下以制统兮,殊古今而靡同。夫世之名利,胡足以累之哉?故提齐而踧楚,掣赵而蹈秦,不满一朝而天下无人,东西南北莫之与邻。悲夫!子之修饰,以余观之,将焉存乎於兹?”
先生乃去之,纷泱莽,轨汤洋,流衍溢,历度重渊,跨青天,顾而逌览焉。则有逍遥以永年,无存忽合,散而上臻。霍分离荡,漾漾洋洋,飙涌云浮,达於摇光。直驰骛乎太初之中,而休息乎无为之宫。太初何如?无后无先。莫究其极,谁识其根。邈渺绵绵,乃反覆乎大道之所存。莫畅其究,谁晓其根。辟九灵而求索,曾何足以自隆?登其万天而通观,浴太始之和风。漂逍遥以远游,遵大路之无穷。遣太乙而弗使,陵天地而径行。超蒙鸿而远迹,左荡莽而无涯,右幽悠而无方,上遥听而无声,下修视而无章。施无有而宅神,永太清乎敖翔。
崔魏高山勃玄云,朔风横厉白雪纷,积水若陵寒伤人。阴阳失位日月颓,地坼石裂林木摧,火冷阳凝寒伤怀。阳和微弱隆阴竭,海冻不流绵絮折,呼吸不通寒伤裂。气并代动变如神,寒倡热随害伤人。熙与真人怀太清,精神专一用意平,寒暑勿伤莫不惊,忧患靡由素气宁。浮雾凌天恣所经,往来微妙路无倾,好乐非世又何争。人且皆死我独生。
真人游,驾八龙,曜日月,载云旗。徘徊逌,乐所之。真人游,太阶夷,原始辟,天地开。雨蒙蒙、风浑浑。登黄山,出栖迟。江河清,洛无埃,云气消,真人来,惟乐哉!时世易,好乐颓,真人去,与天回。反未央,延年寿,独敖世。世望我,何时反?超漫漫,路日远。
先生从此去矣,天下莫知其所终极。盖陵天地而与浮明遨游无始终,自然之至真也。鸲鹆不逾济,貉不度汶,世之常人,亦由此矣。曾不通区域,又况四海之表、天地之外哉!若先生者,以天地为卵耳。如小物细人欲论其长短,议其是非,岂不哀也哉!
译文:
大人先生大概是一位德高的老人,不知晓他的姓氏名字。他叙述天地的开始,说起神农氏、黄帝的往事,都清楚明白。没有人知道他的生命岁数。他曾经住在苏门山,所以世人有的说他悠闲。他修养性情,延长寿命,和大自然一样生辉。他看待唐尧、虞舜的功业,就像手掌心里的东西一样。他把万里当成一步,把千年当成一个早晨。他出行没有奔赴的目的地,居住没有固定的处所,只探求大道而没有什么寄托。先生由于顺应变化,顺适中和,以天地为家,因而世运乖离时势败落,他却孤身不群独立存在。他自认为自己的能力足以跟自然造化一起推移。所以他默默地探索道德的精义,不与世俗的行为相同。自以为是的人非议他,没有见识的人责怪他,其实都不知道他变化莫测出神入微。然而先生并不因世人的非议责怪而改变自己的所为。先生认为,中原地区相较于天下,还不如苍蝇蚊子停在帷幕上所占的那点地方,所以他始终不把中原地区放在心上,而极其留意那些异方奇域,巡游鉴赏、参观娱乐,都不是世人所能见得到的,出行徘徊没有最后的终点。他留下书信在苏门山后离去。天下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
有人给大人先生写信说:“天下所尊贵的,没有比君子更尊重。君子衣服有一定的色彩,容貌有一定的规则,言语有一定的法度,举止有一定的模式。站着就像磬石般谦恭有礼,拱手就像抱鼓般谦和大度。行动静止都有节奏,举步行走都合乐律。进退周旋,都有规矩。胸中就像怀有冰块,战战兢兢,约束自己,修养德行,一天比一天谨慎小心。选择好了落脚点再行走,只怕有所遗失过错。他们朗读周公、孔子的遗训,感叹唐尧、虞舜的道德,全心按法度来修养,全力按礼教来制约,手里拿着礼器?璧,脚下遵行规章制度,行为想要成为人们眼前的标准,言语要成为后代无穷的法则。他们年少时称誉乡里,长大后闻名全国,向上的志向是谋求三公的高位,向下也不放弃做地方的长官。所以他们拥有金玉财宝,披垂锦绣官绶,享有尊贵地位,获得封爵领地,传扬自己的声名给后人,齐同自己的功德于往古圣贤,敬心侍奉君主,全力育养百姓,退职后经营自己的家业,教育抚养妻子和儿女。他们占卜修筑吉利的家宅,考虑子孙万代的福祉,远离祸患,靠近福禄,使自己家族基业永远坚固。这确实是士君子们的高尚情致,是古今不变的美好德行。如今先生您竟披头散发居住在大海当中,跟那些君子们疏远,我担心世人讥叹先生而非难您。您的行为被世人所讥笑,您又没有办法使自己显达,那就可以称作耻辱了。自身处于困苦的地方,而行为成为世人所讥笑,这样的境地,我以为先生不可取。”
于是,大人先生自得地叹了口气,凭借着云彩回答那人说:“像你这些说法,算得上是通达事通吗?要说大人,他们与造化同为一体,跟天地一起产生,逍遥自在浮游世间,与自然之道一同形成,变化运动或聚或散,不经常保持一定的外形。天地各划分区域于宇宙之内,而日月光辉从天地之外开通到达。天地的永恒,本来就不是世俗的思维所能理解得了的。我将要给你说说这些。
“从前,天曾经在下面,地曾经在上面,翻来覆去,颠覆倾倒,尚未安定稳固,怎么能不失法度而把他们固定起来呢?苍天随着大地摇动,高山塌陷河川翻起,云霞散开雷震毁坏,上下四方没有治理,你又怎能选择好地方行走,步趋之间都合乐律呢?从前,成群的元气争相生存,万物都忧虑自己的死亡,肢体不由自主,身体化为泥土,根须拔出枝叶脱落,全都失去自己的处所,你又怎么能约束自身,修养德行,磬石般躬立、抱鼓般拱礼呢?赵国将军李牧战功卓著而身遭惨死,晋国大夫伯宗忠贞而断绝子孙,进取求利而丧亡身躯,经营爵禄赏赐而使家族灭亡,你又怎能拥有亿万金玉财宝,恭敬侍奉君主而保全妻子儿女呢?况且你就看不见那些置身于裤子里的虱子,逃进深深地细缝里,躲藏在破败的棉絮中,自以为这是吉利的家宅。它们行走不敢离开裤隙的边际,举动不敢爬出裤裆,自以为获得了绳墨准则。它们饥饿就叮咬人体,自以为这是吃不完的食物。然而火山喷出岩浆四处奔流,烧焦城邑毁灭都市,群虱烧死在裤子里却不能逃出。你们君子住在人世间里,又跟那些虱子住在裤子里有什么区别呢!可悲啊!你们却自以为远离灾祸,靠近福禄,坚固到无穷后世!再看看鸿鹄之类候鸟在尘世之外遨游,而鹪鹩小鸟在蓬蒿艾草丛中戏耍,小鸟和大鸟本来就不能相提并论,你又凭什么认为那些君子能了解我呢?而况且近代以来,夏朝被商朝灭亡,周代又让刘汉取代,耿都城和薄都城都变成了废墟,丰京、镐京也成了荒丘,有道之人来这里寻问,互相问答报出家世,还没有谁能居住安定下来,别人已经来占有,你说的封爵领地将会和谁一样长久呢?因此,有道之人没有固定住所栖身,不特意修养德行而治理,他以日月作为纪元的依据,用阴阳作为时间的周期,哪里还会贪恋人世,把自己束缚于某个时代?他乘御东云,驾驭西风,运用阴气以柔弱的态度处世,依据阳气使自己刚强,他志向满足愿望称心,什么事物都不能使他困厄,他又为什么不能自我通达,而害怕世人的讥笑呢!
“往昔天地刚刚开辟,万物一起产生,大物自适其性,小物静守其形。天地间阴柔隐藏自己的元气;阳气焕发自己的精华。祸害不须躲避,利益不必争夺;万物放置不会丢失,收聚不会满盈;死亡不视为夭折,存活不视为长寿;福禄没有增益,灾祸没有患害;各自遵循自己的命运,按照法度来持守。明达的人不靠智慧争胜,昏暗的人不因愚昧失败;弱者不因压迫而内心恐惧,强者不因强劲而拼命用力。这大概是没有君主而万物安定,没有臣子而万事治理,保全自身修养性情,都不违反各自法纪,正因为这样,所以能够长治久安。如今你们制造音乐来扰乱自然声响,制作色彩来变更外在形象,外表改变各自的容貌,内心隐藏各自的感情,心怀私欲而谋求众物,欺诈作伪来索取声名。君主拥立而暴虐兴起;臣僚设置而贼乱产生。所以你们制造礼法,束缚下层民众,欺辱诳骗笨拙的百姓,隐藏智巧而显示自我神奇。强者睁大睡眼施凌暴虐,弱者神情憔悴服侍他人。你们假托廉洁而实现贪婪之欲,内心险恶而外享仁爱之名,罪大恶极而不思悔过,幸逢喜事而骄傲自得。搬弄这些伎俩奏请升官,所以国家因循停滞而不能振兴。
“如果没有尊贵,那么卑贱的人就不会有怨恨;如果没有富裕,那么贫穷的人就不会去争夺;人们各自满足自身境况而没有什么其它欲求。如果恩泽没有施予的对象,那么人们在死亡失败中没有仇敌。奇异的乐声不制作,人们的耳朵就不会改变收听的习惯;淫荡的颜色不显扬,人们的眼睛就不会改变观赏的爱好。耳目视听的习惯爱好不改变,就没有什么可以扰乱人们的心神。这是远古之世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了。如今你们以尊重贤良的口号来比高低,通过竞技才能来争上下,通过争权夺势来辅助君主,通过宠幸高贵来压相互欺压,并且驱使天下人趋从这种风气,这就是世间上下互相残杀的原因。竭尽天地万物的精华,用来侍奉声色无穷的欲望,这不是为了养育百姓。于是害怕民众知道真相,所以就用重赏来喜悦他们,用严刑威慑他们,由于财物匮乏而重赏不能供给,刑罚用尽而惩罚不起作用,就开始发生国家灭亡、杀戮君主的溃败灾祸。这些不是你们君子的所作所为吗!你们君子所谓的礼法,实在是天下残臣贼子、祸乱危难、死亡溃败的伎俩罢了。而你们却视之为美好的德行,不变的正道,这不是太错误了吗!如今我就飘游在天地之外,跟造化成了朋友,早晨在汤谷吃饭,傍晚在西海喝水,我将随着自然运行变迁,跟大道一起周而复始。这对天下万物的阐释,难道不深刻啊!所以不通晓自然的人,不值得跟他谈论道理;不懂这些明白事理的人,不值得与他阐发清楚;这说的就是你们啊。”
先生既已申诉了这番言论,天下好奇的人觉得他奇异,慷慨的人觉得他高尚。其实人们都不知道他的本性,不清楚他的实情,只是猜测他的道行,给予他虚而不实的声名。没有人认识他的真谛,也不了解他的实情,虽然人们认为他不凡而高尚,但与从前非难责怪他的人一样,这些人都是不足道的。对于有道之人,世人不能了解他的高贵,也看不见他的神奇,他的高贵神奇的道行,存在于他的心里,而万物运行在他的体外。所以天下人最终都不知道他的作用。
大人先生经过宋国,驾着旋风来到野外。有位隐士看见他很高兴,自以为和他志同道合,就说:“好啊!我有幸和你相见而抒泄郁愤。上古质朴淳厚的大道已经废弃,而那些细枝末节、落花残草之类的学说一并兴起。豺狼虎豹贪婪肆虐,众多生物无辜遭殃,人们把灾害当做吉利,毁灭性命丧亡身体。我不忍心看到这些,所以就离开他们而住在这里。世人既然不可相与为伴,不如跟树木山石结为近邻。安期生逃到蓬莱仙山,李潜居丹水之滨,鲍焦站在洛水边枯槁身亡,莱维离去自在而死,就因为大道衰微的缘故吧!我要高举志向,彰显高节,就在这里终老,像飞禽般生活,像走兽般死亡,埋葬形体而遗留骨骼,这不是重新返还我的生命吗?大凡志同道合的人互相追求,情投意合的人神情相同,我和先生您是相同的。”
于是,大人先生就舒展彩虹来隔离尘埃,倾斜雪白车盖来遮蔽阳光,倚靠着美玉车厢而徘徊,总揽缰绳而信步而行,回头对这个隐士说:“天地初开时的真人,只追求大道的根本,专心致志,万物得以生存退却不见他后移,前进不见他领先;拨开西北方向而创造万物,打开东南方向而当作天门;没有道德而长久欢愉,跨越天地而处境尊贵。大概就这样成就了我的躯体,因此我不须躲避万物而居住,目睹万物安宁;不以万物为牵累,悠闲自得都可成功。遨游四周足以舒展自己的思想,跳跃升空足以抒发自己的情意。所以有道之人没有住宅,在天地间做客;有道之人没有君主,天地都是活动的场所;有道之人无所事事,天地都存在心中。没有是非区别,也没有善恶差异,所以普天之下都蒙受他的恩泽,而万物因此昌盛。假使他厌恶别人而珍爱自己,自以为是而否定别人,愤怒激动而争名求利,使志节高贵而作践身体,他还像飞禽般生活,像走兽般死亡,那他还有什么值得彰显而获得荣耀呢?可悲啊,您的用心,安于实利而轻薄,以至忘却生命,追求虚名而获得,以至丧失身体,如果您确实和有道之人没有差别,又何必使自己面容枯槁而安然死去呢?您的爱好,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我要离开您了。”大人先生舒展双眉,流转双目,振动衣袖,抚拍衣裳,缓缓提起缰绳,挥动鞭策,随即乘风而起,驾云翱翔。那位隐士抬头瞻望而垂泪哭泣,哀痛自己的志节。他穿着用草木编的衣服,俯趴在岩石下面,担心自己到不了晚上就会死去。
大人先生经过神宫而休息,口漱吴泉就行走了,回旋所经之处,悠然游览起来。他看见一个在土丘上打柴的人,叹息地说:“你将要在这里以这种生活方式过一辈子了吗?”
打柴的人说:“是这样度过我这一辈子吗?还是不这样度过我这一辈子呢?况且圣人没有抱负,那是多么悲哀啊!天下的盛衰变化,何尝不在这个问题上产生,把隐藏才能在身,潜伏以等待时机。孙膑砍断双脚而能擒制庞涓,范睢打断肋骨而交上好运,百里奚身处困境而后为相,姜子牙已经年老而辅佐周朝。这些都是时运颠倒而否极泰来,原本就是先让他们穷困而后再让他们收获。秦始皇攻破六国,兼并他们的领地,扫平天下诸侯,南面自称皇帝。他夸耀辉煌色采,崇尚奢糜华丽,开凿终南山作为宫阙,在东海设立华表以作为帝国的东门;他构建千万宫室户而绵延不绝,希望帝国传代无穷而永世长存。他精修宫廷后室,装饰帐幔锦带,敲钟击鼓而宣扬帝国乐章,扩大园林猎场而深挖池塘沼泊,在渭河北岸兴建宫殿,扩建都城咸阳。然而骊山皇陵的树木还没有长大成林,荆棘已丛生在阿房宫的废墟。时代存续而朝代更改,所以秦朝先得天下,而后走向灭亡。山东的刑奴于是揭竿而起称王天下。由此可见,命运的穷困显达怎么可以预知呢?况且圣人以道德修养为自己的心志,不以富贵为自己志向;以自然无为视为功用,不以管理民众和万物为自己的事业;如果尊贵显达,不会看重自己,如果贫穷低贱,也不会轻视自己;如果失意,不会自以为耻辱,如果得意,不会自以为荣耀。这就象木根坚挺而枝杈高远,树叶繁茂而花朵凋落。没有穷尽之日的死亡,齐同于一个早晨般的短暂生命,那么不管自身得失的多少,又何必值得追求呢?”
因而,他感叹地唱道:“太阳隐没在不周山下,月亮升起在丹渊水中。太阳隐蔽无法看见,月亮放光成为英雄。月亮高远只在瞬间,微弱转暗又将归动。离合聚散就像云雾,日月往来快如飘风。富贵仅在俯仰之间,贫贱未必终生不变。留侯张良起于逃亡罪奴,威武显赫远扬夷荒边地。召平曾封侯东陵,转眼之间沦为布衣。树叶生长倚靠根柢,生死盛衰都同此理。得志便随命运升迁,失势则与时运毁灭。四时寒暑交替运行,岁月变化递相推移。祸福没有一定主宰,为何担忧身无归宿?由这道理推此人生,砍柴负薪又有可哀!”
大人先生听了这些话,笑着说:“你虽然还没有通达到大道,但也差不多可以摆脱小道理的局限了。”于是,他就唱道:“天地分解啊六合打开,星辰坠落呀日月下落。我飞腾上去将何怀抱?不穿衣裳而服装美丽,不戴佩饰而自然光采,上下徘徊啊,谁能知道我的法则?随即离去而漂浮远游,纵驰云车,张开气盖,盘旋翱翔啊,在广大无边的天地之外。竖起长星当成旗帜啊,敲击起雷霆轰鸣。开动不周急风而驱车啊,漫步在平坦通畅的天上九野。坐在中州而回望啊,望见高山我回车而行。端正我的旄节而飘扬旃帜啊,放纵思虑在那荒原边域。放弃中州的顾望而认为不好啊,我驰骋在蒙昧荒野里远游。抛弃那众人所为的世俗事务啊,有什么细琐小事值得依赖?使形体虚无而轻轻高飞啊,精气微妙而精神丰富。我命令后羿,使其宽慰太阳啊,召唤忻来,使其减缓风速。攀住扶桑树长长枝条啊,我登临在扶摇旋风的顶端。跃入潜藏在飘动的阴暗之地啊,洗浴后照耀出明亮的光芒。遗弃衣裳而不穿啊,披着云气就这样行走。早晨驾车到了汤谷啊,傍晚我就息马在长泉。这时崦嵫山而上气象变换啊,若木花儿的光辉照耀着幽冥。左边有太阳为我高举麾节啊,右边有月亮为我竖起旌旗。我变换了仪容服饰而更改了风度,就这样悄悄飞腾起来准备长征。
“阴阳更替而向前迈进,四季奔跑而交相经过。想到死亡的瞬间这样快速突然啊,我心里不乐意在此久留。疾风奋起而使我失去乐趣啊,虽然浓云涌动而我没有忧愁。忽然雷电消失而使我心神悠然啊,我历经寥廓天地而开始远游。佩带着日月使我焕发光彩啊,登临闲游而向上漂浮。抑制住乘车前进的那种悠闲之感啊,我将漫步走在茫茫的州郡。打扫紫薇宫而铺陈坐席啊,坐在天帝的宫室而不久就聚会宴饮。荟萃了众多的音乐而演奏乐曲啊,那声音惊心飘渺而悠远。五帝起舞而连贯整齐啊,六神献歌而往复欢唱。乐曲声音啾啾肃肃,洞彻心扉直达神魂,乐曲高远令人迷茫,内心神往而忘记回返,思虑深远而志节矜持。诸位大人离去而无法倾诉啊,扬起云气而向天帝陈说。天帝召来幽宫的仙女啊,我迎接了天帝的美人。她的身体像云气一般自在顺畅啊,她的衣服像天空一样淑美纯真。我们共享欢爱之情而稍有授受啊,起先她光鲜横溢犹如仙神。她美好姿容放射全部光辉啊,五彩色泽焕发共同振奋。她微拂额前秀发而鬓发轻垂啊,光耀着青春容颜而自然清新。
“时光昏暗不明而将要消逝啊,风飘飘吹拂而振动衣裳。云气分解而烟雾散出啊,浓云奔跑分散而她永远回归。我的心惆怅而遥远地思念啊,眯眼四望而再也看不见仙女。扬起清风当成旗帜啊,凭借风力我掉转车头而返回平地。腾空的烈日升出栖息的疆域,我命令火神祝融听候调遣。驱使水神玄冥来摄持坚固啊,让金神蓐秉命而持戈开路。木神勾芒奉命驾车,浮游天空而惊动了朝霞。天地寥廓茫茫而没有一座都市啊,在遥远的天空我没有伴侣而独自站着。靠在美玉车厢而低头一看啊,我悲哀下方土地这样憔悴。要分辨是非当成行动的准则啊,又怎么足以和我来比拟相类?霓虹的旌旗飘扬啊,云霞的?旗浓密,我乐意远游啊飞出天外。”
大人先生披头散发,双鬓飘飞,穿着纷乱的衣服,系着拴住太阳的皮带。他含着奇异灵芝,嚼着甘华仙果,吸着漂浮雾气,吃着高空彩霞,让朝云兴动,使春风飘?,他奋起于太极的东方,游乐于到昆仑的西面,遗落马缰马鞭,浏览那唐尧、虞舜的都城。他惘然地若有所思,怅然地若有所忘,感慨地长叹道:“唉!季不如年,年不如天,天不如道,道不如神。神,是自然的根本。那些拘束于礼法的人自以为尊贵于世间,然而他们哪里知道世间的低贱到这等地步呢?所以与世俗争高贵,这种高贵不足以尊重;与世俗争富有,这种富有不足以抢先。一定要超脱人世而隔绝人群,遗弃世俗而独自来往,登临在太初时代之前,游览到自然之道的初始,思虑到周游于无边的地域,志气浩荡而自在舒展,飘摇于四季,翻飞翱翔在八方。欲望纵放而隐隐约约,情思奔放而不受拘束,小事小节不足以成为诽谤,圣人贤者不足以成为荣誉。变化运动,都跟神明相依相扶。囊括无边的空域作为自己的家宅,包围整个宇宙作为自己的室庐;强固天地八方而居住安康,依据万物控制来永久居留。只有像这样,才可以称作为富贵了。因此,不要和唐尧、虞舜的道德等同,不要跟商汤、周武王的功业并立,王倪、许由不足以作为比较的对象;阳货、孔丘哪能和神仙比较行踪呢?天地尚且不能超过神仙的寿命,广成子何曾值得与神相提并论呢?激荡起天地八方的风来宣扬声誉,踩着大吉大利的高远踪迹;披着九天来开拓啊,招来云气把飞龙驾驭。专致于天地万物以控制统治啊,有别于古今之法而毫不相同。那些世间的名利,怎么值得以牵累自己呢?所以手提齐国而脚踏楚国,手抓赵国而脚踩秦国,不到一个早晨而使天下无人相比,东西南北没有谁和您做邻居。可悲啊!您这番修饰了的论调,以我看来,将怎样保存在此世呢?”
大人先生就离开了打柴的人,放达于广阔的天地间,遗迹于渺茫无涯的地域,漂流于泛滥的洪波,经历过重重深渊,跨越青天,然后回头看望而闲适观览。于是,他享有着逍遥自在而长生不老,没有存亡、聚合与离散而上达至境。元气涣散离析动荡不止,浩瀚无边,狂飙涌动,云霞浮起,大人先生到达北斗七星中的瑶光,一直奔驰到了太初元气之中,在无为天宫里休息。太初元气是怎样的?那里没有先后,没人能探究出它的尽头,有谁能认识它的根本?遥远渺茫,延绵不绝,这又重新回到了大道存在的地方。没人能通晓它的原委,有谁知道它的根本呢?即使历经九天求索,何曾足以使自己丰厚?登临万重天遍观自然,沐浴太初的和熙轻风,漂浮逍遥以悠然远游,沿着大路走向无穷。遗弃太乙天神而不差遣役,腾跃天地之间而一直前行。超越混沌元气而走向远方,左面浩荡广阔而没有边际,右面阴暗悠远而不辨四方,向上遥听而不闻声音,向下远视而不见光采。将这“无有”之地让神灵居住,我在永恒的天空里遨游飞翔。
巍峨高山兴起乌云,北风横行白雪纷飞,积冰犹如山陵严寒伤人。阴阳错位日月塌坠,地崩石裂林木折断,火焰变冷,太阳凝结,严寒伤怀。温暖天气微弱,正值隆冬之末。海冰不流棉絮曲折,呼吸不通,严寒伤身把肌肤冻裂。节气更迭,相替运动,变化如神,严寒作先导,炎热随后来,它们都伤害人民。和熙啊,真人胸怀天空,精神专一,用意平和。冷热都不伤人,世人无不感到惊奇,从此忧患没有产生的根由,朴素的元气让天地安宁。漂浮云雾,冲向天空,任意驰行,往来乐趣微妙,一路没有颠簸。爱好乐趣不同于世,又有什么可以争夺?世人都有一死,唯独我永存长生。
真人漫游,驾驭八龙,光耀日月,插载云旗,悠然徘徊,乐于所往。真人远游,太阶平坦,原始开辟,天地分开,细雨蒙蒙,轻风浑浑,登临黄山,出外游息。江河水清,洛阳无尘,云气消散,真人前来,多么快乐!时代变易,兴致颓废,真人离去,与天转回。返回无穷,延年益寿,独自傲世。望我什么时候回到人间,疾行漫漫长途,道路日日遥远。
大人先生从此离去了,天下没谁知道他最终何处。大概他飞越天地,与日月遨游,无始无终,是自然的至真。鹆不越过济水,貉不渡过汶水,世上的常人,也同它们一样。曾经各区域不能互通,又何况是四海之外、天地之外啊!像大人先生这样,只是把天地当成一个卵罢了。如果小东西、小人物想评论他的长短,议论他的是非,难道不是可悲吗!
赏析:
《大人先生传》是一篇赋体散文,中心思想是对老庄理论的宣扬,《大人先生传》中有“大人先生尝居苏门之山”之语,学界据此认为阮籍的“大人先生”是指苏门山隐士孙登③,孙登实有其人;也有人认为,大人先生的原型其实是阮籍自己,其中的“自好者非之,无识者怪之”其实是阮籍所处社会的真实写照。“先生不以世之非怪而易其务也”则反映了阮籍不肯向司马氏妥协的态度;也有人认为《晋书》、《世说新语》等记载的孙登与苏门山之孙登非一人,或孙登本为一虚构的道家理想人物;也有认为是指“与道合一之老子”④。如李丰楙认为,“大人先生即老子,且兼以自励也.”又说,“阮籍所云大人,盖指神话之老子,与道合一之老子。此间受当时老子观念之影响,故云’夫大人者,乃与造物同体,天地并生,逍遥浮世,与道俱成……’”但作者也承认阮籍所言至人、真人性格,源于《庄子》.并推测阮籍因“‘博览群书,尤好老庄’,自于老庄哲理体会亲切,复兼采老子神话观念而一之”.结合东汉末年老子神化的历史(如《老子变化经》等)和阮籍对《庄子》的发挥来看,阮籍的《大人先生传》中既有《老子》的影响,也有《庄子》的影响。
《大人先生》既是因寻访孙登所作,大人先生即使不是指孙登,也应是以孙登为原型虚构出来的仙人。后人的叙述中,孙登这个人物被不断增加了一些神秘色彩,而这个带有一定神秘色彩的孙登也只是阮籍借以抒发其感悟的文学工具,与是否真实人物关系不大。正如《世说新语》刘孝标注引《魏氏春秋》云,阮籍“乃假苏门先生之论,以寄所怀”①。如果结合阮籍《通老论》、《老子赞》来看,阮籍对这位托之以言事的“大人先生”的描写是深受老庄影响的。
不论文中的大人先生到底所指何人,这个人物确实向读者展示了一个在现实中深受压抑的自我。在幻想中自由舒展的想象?阮籍正是想借这样一个人物将自己从黑暗的现实中解脱出来,故而以华丽的语言、铿锵有力的音调,展开一场缥缈的想象。在阮籍生活的时代。司马氏的暴政横行天下,政治黑暗残暴,一些有骨气的文人不肯与朝廷同流合污,只有消极避世。大部分人接受了老庄一脉的虚无主义思想,要么佯狂、纵酒,要么服药、清谈,于是玄学思想在魏晋时期占据了主导地位,阮籍也是其中的一员。
开篇阮籍首先详细地描述了自己的想法和行为,然后为自己进行解释和辩护。阮籍对儒教中的“坐制礼法,束缚下民”展开了激烈的讽刺和批判,并将矛头直接指向当权者,指责司马氏“假廉而成贪。内险而一。”一他以永恒之道和变化无穷的世界为参照。指“礼法”只是短暂时问里的产物,丽对于从“礼法”中获得利益的君子,作者更是嗤之以鼻。他认为“礼法”只不过是封建社会贪婪的装饰,“竭天地万物之至以奉声色无穷之欲”一句更是透彻有力地揭露了统治者统治的真相
《大人先生传》中通过对自身处境的深刻思考,涉及一些相对深奥的人生问题:人虽然具有很高的自由追求,却义无法在现实中得到完全的自由j这一点一分矛盾,也促使人们对自身本性进行反省。文中的“大人先乍”反观人生,并探索了人的水恒本质。可以说是作者的精神化身。
在黑暗的现实中,知音稀少的阮籍是孤独的他对司马氏权下的社会心怀不满,不肯向其低头,却只能将这种不吐不快的情绪蕴涵在晦涩的文里:阮籍的文字瑰丽绝世,他骄傲的头从不肯向司马氏低下,可他的悲哀和伤痛以及心中的块垒,只能“常借酒浇之”。
《大人先生传》虽然篇幅很长。但实际上并不难理解。这需要读者结合当时的历史背景、社会环境以及作者的内心状态二如果说文巾所描绘的“大人先生”正是阮籍自身的写照的话,那他算是幸福的,因为他笔下的“大人先生”最终是“从此去,天下奠知所终极”,这无疑是阮籍最好的结局。
魏晋是散文进一步骈化的时代,阮籍的文章,也喜用铺排之笔,辞采富丽,又使用很多对偶句,并以单行散句交错其间,使之奇偶相生,整齐中见变化。此文音节整齐,基本用韵,时见对偶文句,铺排较多,实为赋体风格。
与山巨源绝交书
嵇康
康白:足下昔称吾于颍川,吾常谓之知言。然经怪此意尚未熟悉于足下,何从便得之也?前年从河东还,显宗、阿都说足下议以吾自代,事虽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偶与足下相知耳。闲闻足下迁,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荐鸾刀,漫之膻腥,故具为足下陈其可否。
吾昔读书,得并介之人,或谓无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强。今空语同知有达人无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内不失正,与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亲居贱职;柳下惠、东方朔,达人也,安乎卑位,吾岂敢短之哉!又仲尼兼爱,不羞执鞭;子文无欲卿相,而三登令尹,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所谓达能兼善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以此观之,故尧、舜之君世,许由之岩栖,子房之佐汉,接舆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数君,可谓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途而同致,循性而动,各附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返之论。且延陵高子臧之风,长卿慕相如之节,志气所托,不可夺也。吾每读尚子平、台孝威传,慨然慕之,想其为人。少加孤露,母兄见骄,不涉经学。性复疏懒,筋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又纵逸来久,情意傲散,简与礼相背,懒与慢相成,而为侪类见宽,不攻其过。又读《庄》、《老》,重增其放,故使荣进之心日颓,任实之情转笃。此犹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蹈汤火;虽饰以金镳,飨以嘉肴,愈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
阮嗣宗口不论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唯饮酒过差耳。至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仇,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吾不如嗣宗之资,而有慢弛之阙;又不识人情,暗于机宜;无万石之慎,而有好尽之累。久与事接,疵衅日兴,虽欲无患,其可得乎?又人伦有礼,朝廷有法,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痹不得摇,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已为未见恕者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然自责,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则诡故不情,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烦其虑,七不堪也。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统此九患,不有外难,当有内病,宁可久处人间邪?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令人久寿,意甚信之;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能舍其所乐而从其所惧哉!
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禹不逼伯成子高,全其节也;仲尼不假盖于子夏,护其短也;近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华子鱼不强幼安以卿相,此可谓能相终始,真相知者也。足下见直木不可以为轮,曲木不可以为桷,盖不欲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故四民有业,各以得志为乐,唯达者为能通之,此足下度内耳。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己嗜臭腐,养鸳雏以死鼠也。吾顷学养生之术,方外荣华,去滋味,游心于寂寞,以无为为贵。纵无九患,尚不顾足下所好者。又有心闷疾,顷转增笃,私意自试,不能堪其所不乐。自卜已审,若道尽途穷则已耳。足下无事冤之,令转于沟壑也。
吾新失母兄之欢,意常凄切。女年十三,男年八岁,未及成人,况复多病。顾此悢悢,如何可言!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离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足下若嬲之不置,不过欲为官得人,以益时用耳。足下旧知吾潦倒粗疏,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贤能也。若以俗人皆喜荣华,独能离之,以此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长才广度,无所不淹,而能不营,乃可贵耳。若吾多病困,欲离事自全,以保余年,此真所乏耳,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若趣欲共登王途,期于相致,时为欢益,一旦迫之,必发狂疾。自非重怨,不至于此也。
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献之至尊,虽有区区之意,亦已疏矣。愿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并以为别。嵇康白。
译文:
嵇康谨启:过去您曾在山嵚面前称说我不愿出仕的意志,我常说这是知己的话。但我感到奇怪的是您对我还不是非常熟悉,不知是从哪里得知我的志趣的?前年我从河东回来,显宗和阿都对我说,您曾经打算要我来接替您的职务,这件事情虽然没有实现,但由此知道您以往并不了解我。您遇事善于应变,对人称赞多而批评少;我性格直爽,心胸狭窄,对很多事情不能忍受,只是偶然跟您交上朋友罢了。近来听说您升官了,我感到十分忧虑,恐怕您不好意思独自做官,要拉我充当助手,正像厨师羞于一个人做菜,要拉祭师来帮忙一样,这等于使我手执屠刀,也沾上一身腥臊气味,所以向您陈说一下可不可以这样做的道理。
我从前读书的时候,听说有一种既能兼济天下又是耿介孤直的人,总认为是不可能的,现在才真正相信了。性格决定有的人对某些事情不能忍受,真不必勉强。现在大家都说有一种对任何事情都能忍受的通达的人,他们外表上跟一般世俗的人没有两样,而内心却仍能保持正道,能够与世俗同流合污而没有悔恨的心情,但这只是一种空话罢了。老子和庄周都是我要向他们学习的人,他们的职位都很低下;柳下惠和东方朔都是通达的人,他们都安于贱职,我哪里敢轻视议论他们呢!又如孔子主张博爱无私,为了追求道义,即使去执鞭赶车他也不会感到羞愧。子文没有当卿相的愿望,而三次登上令尹的高位,这就是君子想救世济民的心意。这也是前人所说的在显达的时候能够兼善天下而始终不改变自己的意志,在失意的时候能够独善其身而内心不觉得苦闷。从以上所讲的道理来看,尧、舜做皇帝,许由隐居山林,张良辅助汉王朝,接舆唱着歌劝孔子归隐,彼此的处世之道是一致的。看看上面这些人,可以说都是能够实现他们自己志向的了。所以君子表现的行为、所走的道路虽然各不相同,但同样可以达到相同的目的,顺着各自的本性去做,都可以得到心灵的归宿。所以就有朝廷做官的人为了禄位,因此入而不出,隐居山林的人为了名声,因此往而不返的说法。季札推崇子臧的高尚情操,司马相如爱慕蔺相如的气节,以寄托自己的志向,这是没有办法可以勉强改变的。每当我读尚子平和台孝威传的时候,对他们十分赞叹和钦慕,经常想到他们这种高尚的情操。再加上我年轻时就失去了父亲,身体也比较瘦弱,母亲和哥哥对我很娇宠,不去读那些修身致仕的经书。我的性情又比较懒惰散漫,筋骨迟钝,肌肉松弛,头发和脸经常一月或半月不洗,如不感到特别发闷发痒,我是不愿意洗的。小便常常忍到使膀胱发胀得几乎要转动,才起身去便。又因为放纵过久,性情变得孤傲散漫,行为简慢,与礼法相违背,懒散与傲慢却相辅相成,而这些都受到朋辈的宽容,从不加以责备。又读了《庄子》和《老子》之后,我的行为更加放任。因此,追求仕进荣华的热情日益减弱,而放任率真的本性则日益加强。这像麋鹿一样,如果从小就捕捉来加以驯服养育,那就会服从主人的管教约束;如果长大以后再加以束缚,那就一定会疯狂地乱蹦乱跳,企图挣脱羁绊它的绳索,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顾;虽然给它带上金的笼头,喂它最精美的饲料,但它还是强烈思念着生活惯了的茂密树林和丰美的百草。
阮籍嘴里不议论别人的过失,我常想学习他但没有能够做到;他天性淳厚超过一般人,待人接物毫无伤害之心,只有饮酒过度是他的缺点。以致因此受到那些维护礼法的人们的攻击,像仇人一样的憎恨他,幸亏得到了大将军的保护。我没有阮籍那种天赋,却有傲慢懒散的缺点;又不懂得人情世故,不能随机应变;缺少万石君那样的谨慎,而有直言不知忌讳的毛病。倘若长久与人事接触,得罪人的事情就会每天发生,虽然想避掉灾祸,又怎么能够做得到呢?还有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之间都有一定的礼法,国家也有一定的法度,我已经考虑得很周到了,但有七件事情我是一定不能忍受的,有两件事情是无论如何不可以这样做的:我喜欢睡懒觉,但做官以后,差役就要叫我起来,这是第一件我不能忍受的事情。我喜欢抱着琴随意边走边吟,或者到郊外去射鸟钓鱼,做官以后,吏卒就要经常守在我身边,我就不能随意行动,这是第二件我不能忍受的事情。做官以后,就要端端正正地坐着办公,腿脚麻木也不能自由活动,我身上又多虱子,一直要去搔痒,而要穿好官服,迎拜上级官长,这是第三件我不能忍受的事情。我向来不善于写信,也不喜欢写信,但做官以后,要处理很多人间世俗的事情,公文信札堆满案桌,如果不去应酬,就触犯礼教失去礼仪,倘使勉强应酬,又不能持久,这是第四件我不能忍受的事情。我不喜欢出去吊丧,但世俗对这件事情却非常重视,我的这种行为已经被不肯谅解我的人所怨恨,甚至还有人想借此对我进行中伤;虽然我自己也警惕到这一点而责备自己,但是本性还是不能改变,也想抑制住自己的本性而随顺世俗,但违背本性又是我所不愿意的,而且最后也无法做到像现在这样的既不遭到罪责也得不到称赞,这是第五件我不能忍受的事情。我不喜欢俗人,但做官以后,就要跟他们在一起办事,或者宾客满坐,满耳嘈杂喧闹的声音,处在吵吵闹闹的污浊环境中,各种千奇百怪的花招伎俩,整天可以看到,这是第六件我不能忍受的事情。我生就不耐烦的性格,但做官以后,公事繁忙,政务整天萦绕在心上,世俗的交往也要化费很多精力,这是第七件我所不能忍受的事情。还有我常常要说一些非难成汤、周武王和轻视周公、孔子的话,如果做官以后不停止这种议论,这件事情总有一天会张扬出去,为众人所知,必为世俗礼教所不容,这是第一件无论如何不可以这样做的事情。我的性格倔强,憎恨坏人坏事,说话轻率放肆,直言不讳,碰到看不惯的事情脾气就要发作,这是第二件无论如何不可以这样做的事情。以我这种心胸狭隘的性格,再加上上面所说的九种毛病,即使没有外来的灾祸,自身也一定会产生病痛,哪里还能长久地活在人世间呢?又听道士说,服食术和黄精,可以使人长寿,心里非常相信;又喜欢游山玩水,观赏大自然的鱼鸟,对这种生活心里感到很高兴;一旦做官以后,就失去了这种生活乐趣,怎么能够丢掉自己乐意做的事情而去做那种自己害怕做的事情呢?
人与人之间相互成为好朋友,重要的是要了解彼此天生的本性,然后成全他。夏禹不强迫伯成子高出来做官,是为了成全他的节操;孔子不向子夏借伞,是为了掩饰子夏的缺点;近时诸葛亮不逼迫徐庶投奔蜀汉,华歆不硬要管宁接受卿相的位子,以上这些人才可以说始终如一,是真正相互了解的好朋友。您看直木不可以做车轮,曲木不能够当椽子,这是因为人们不想委屈它们原来的本性,而让它们各得其所。所以士、农、工、商都各有自己的专业,都能以达到自己的志向为快乐,这一点只有通达的人才能理解,它应该是在您意料之中的。不能够因为自己喜爱华丽的帽子,而勉强越地的人也要去戴它;自己嗜好腐烂发臭的食物,而把死了的老鼠来喂养鸳雏。我近来正在学习养生的方法,正疏远荣华,摒弃美味,心情安静恬淡,追求“无为”的最高境界。即使没有上面所说的“九患”,我尚且不屑一顾您所爱好的那些东西。我有心闷的毛病,近来又加重了,自己设想,是不能忍受所不乐意的事的。我已经考虑明确,如果无路可走也就算了。您不要来委屈我,使我陷于走投无路的绝境。
我刚失去母亲和哥哥的欢爱,时常感到悲伤。女儿才十三岁,男孩才八岁,还没有成人,而且经常生病。想到这些就十分悲恨,真不知从何说起!我现在但愿能过平淡清贫的生活,教育好自己的孩子,随时与亲朋友好叙说离别之情,谈谈家常,喝一杯淡酒,弹一曲琴,这样我的愿望就已经满足了。倘使您纠缠住我不放,不过是想为朝廷物色人,使他为世所用罢了。您早知道我放任散漫,不通事理,我也以为自己各方面都不及如今在朝的贤能之士。如果以为世俗的人都喜欢荣华富贵,而唯独我能够离弃它,并以此感到高兴;这样讲最接近我的本性,可以这样说。假使是一个有高才大度,又无所不通的人,而又能不求仕进,那才是可贵的。像我这样经常生病,想远离世事以求保全自己余年的人,正好缺少上面所说的那种高尚品质,怎么能够看到宦官而称赞他是守贞节的人呢!倘使急于要我跟您一同去做官,想把我招去,经常在一起欢聚,一旦来逼迫我,我一定会发疯的。若不是有深仇大恨,我想是不会到此地步的。
山野里的人以太阳晒背为最愉快的事,以芹菜为最美的食物,因此想把它献给君主,虽然出于一片至诚,但却太不切合实际了。希望您不要像他们那样。我的意思就是上面所说的,写这封信既是为了向您把事情说清楚,并且也是向您告别。嵇康谨启。
赏析:
这封信分为五段,层次、脉络分明。
第一段开门见山,说明绝交的原因,开篇劈头就是“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偶与足下相知耳”,“足下故不知之”。交友之道,贵在相知。这里如此斩钉截铁地申明与山涛并不相知,明白宣告交往的基础不复存在了。接下去点明写这封信的缘由:“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荐鸾刀,漫之膻腥,故具为足下陈其可否。”这里“越俎代庖”的典故用得很活。此典出于《庄子·逍遥游》,原是祭师多事,主动取厨师而代之。嵇康信手拈来,变了一个角度,道是厨师拉祭师下水,这就完全改变了这个故事的寓意。嵇康特别强调了一个“羞”字:庖人之引尸祝自助,是因为他内心有愧,因为他干的是残忍、肮脏的事情。他就一下子触到了山涛灵魂中敏感的地方。这个典故用在这里,具有“先声夺人”之妙。行文用典,历来有“死典”、“活典”之别。象嵇康这样,随手拈来,为我所用,便上成功的佳例。至此,与山巨源的基本分歧,明白点出,下面就进一步发挥自己的看法。
第二段,作者高屋建瓴,提出人们相处的原则。文中首先列举出老子、庄周等十一位历史人物,借评论他们的事迹阐发了“循性而动,各附所安”的原则。表面看来,嵇康这里对出仕、归隐两途是无所轩轾的,且以“并介之人”推许山涛,但联系上文一气读下,就不难体味出弦外之音。既然在那样的时局中,做官免不了沾染鲜血,那么出仕者的“本性”如何,自在不言之中了。于是,推许成了辛辣的讽刺。当然,这种讽刺是全然不动声色的,而对方却心中明白、脸上发烧。古人有“绵里针”、“泥中刺”的说法,指的就是这种含蓄的讽刺手法,在阐述了“循性而动”的一般处世原则后,作者笔锋一转:“且延陵高子臧之风,长卿慕相如之节,志气所托,不可夺也。”指出人们根据气节本性选择的人生道路是不可强行改变的。这是承上启下的一笔。
第三段便描述起自己的本性和生活状况来。他写了自己极度懒散的一些生活习惯后,使用了一个比喻:“此由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蹈汤火;虽饰以金镳,飨以嘉肴,逾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真是形象之极!禽即擒字。作者自比野性未驯之鹿,他对山涛说:不错,出去做官司可以得到“金镳”、“嘉肴”——富贵荣华,但那代价我也是知道的,那要牺牲掉我最宝贵的东西——“逾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因此,我宁赴汤蹈火,不要这富贵的圈套。写到这里,不必再作抽象的议论,作者就已把自己的浩然正气,大义凛然的人生态度,以及不与恶势力妥协的立场,生动地描摹出来了。
然而,作者并不肯就此置笔。
第四段,他进而举出阮籍受迫害之事,指出自己与朝廷礼法的矛盾更为尖锐。嵇康把这些矛盾概括成九条,就是很有名的“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这九条排比而出,滚滚滔滔,一气贯注,丝毫不容对方有置喙的余地。嵇康自己那种“龙性谁能驯”的傲岸形象也就随之呈现到读者的面前。这“七不堪,二不可”,用我们今天的眼光看,似乎狂得过分一些,而在当时,一则疏狂成风,二则政治斗争使然,所谓“大知似狂”、“不狂不痴,不能成事”,所以并不足怪。在这一大段中,作者渲染出两种生活环境:一种是山涛企图把他拉进去的,那是“官事鞅掌”、“嚣尘臭处,千变百伎”、“鸣声聒耳”、“不得妄动”;一种是他自己向往的,是“抱琴行吟,弋钓草野”、“游山泽,观鱼鸟”。相形之下,孰浊孰清,不言而喻。至此,已把作者自己的生活旨趣及拒不合作的态度讲得淋漓尽致了。特别是“非汤武而薄周孔”一条,等于是和名教,以及以名教为统治工具的司马氏集团的决裂宣言。这一条后来便成了他杀身的重要原因。
下面一段转而谈对方,以交友之道责之。在列举了古今四位贤人“真相知”、“识其天性,因而济之”之后,作者使用了欲抑先扬的手法。他讲:这个道理只有通达的人才能理解,当然您是明白的了。初看起来,是以“达者”相许,然而下面随即来了一个大的转折:“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已嗜臭腐,养鸳雏以死鼠也。”这简直就是指着鼻子在骂山涛了:我原以为你是够朋友的“达者”,谁知道你却象那强迫越人戴花帽子的蠢家伙,象那专吃臭尸烂肉的猫头鹰一样。这两句话骂得真够痛快,正是嵇康“刚肠疾恶”本色的表现。如果说开篇处的讽刺还是绵中之针的话,这里则是针锋相对了。由此可以想见作者命笔之际,愤激愈增的心情。
最后,作者谈了日后的打算,表示要“离事自全,以保余年”。这一段锋芒稍敛。因为他是一时风云际会的领袖人物,是司马氏猜忌的对象,故不得不作韬晦的姿态。但态度仍坚定不移:“一旦迫之,必发其狂疾,自非重怨,不至于此也。”可说是宁死不合作了。而对山涛鄙夷之情,犹有未尽,故终篇处又刺他一笔:野人有以晒背为快乐,以芹子为美昧的,想献给君王,虽然一片诚意,但也太不懂事理了,“愿足下勿似之”。又是不动声色,而揶揄之意尽出。
刘禹锡说:“八音与政通,文章与时高下。”《与山巨源绝交书》正是魏晋之际政治、思想潮流的一面镜子。《绝交书》直观地看,是嵇康一份全面的自我表白,既写出了他“越名教而任自然”,放纵情性、不受拘羁的生活方式,又表现出他傲岸、倔强的个性。然而,《绝交书》的认识意义并不止于此。一方面,我们可以从嵇康愤激的言词中体会到当时黑暗、险恶的政治氛围;另一方面,嵇康是“竹林七贤”的领袖,在士人中有着很高的威望和相当大的影响,因此,《绝交书》中描写的生活旨趣和精神状态都有一定的代表性,部分反映出当时社会风貌和思想潮流。
怀旧赋
潘岳
余十二而获见于父友东武戴侯杨君,始见知名,遂申之以婚姻,而道元、公嗣亦隆世亲之爱。不幸短命,父子凋殒。余既有私艰,且寻役于外,不历嵩丘之山者,九年于兹矣。今而经焉,慨然怀旧,而赋之曰:
启开阳而朝迈,济清洛以径渡。晨风凄以激冷,夕雪暠以掩路。辙含冰以灭轨,水渐轫以凝冱。途艰屯其难进,日晼晚而将暮。仰睎归云,俯镜泉流。前瞻太室,傍眺嵩丘。东武托焉,建茔启畴。岩岩双表,列列行楸。望彼楸矣,感于予思。既兴慕于戴侯,亦悼元而哀嗣。坟累累而接垄,柏森森以攒植。何逝没之相寻,曾旧草之未异?
余总角而获见,承戴侯之清尘。名余以国士,眷余以嘉姻。自祖考而隆好,逮二子而世亲。观携手以偕老,庶报德之有邻。今九载而一来,空馆阒其无人。陈荄被于堂除,旧圃化而为薪。步庭庑以徘徊,涕泫流而沾巾。宵展转而不寐,骤长叹以达晨。独郁结其谁语?聊缀思于斯文。
译文:
我十二岁时获得父亲的朋友东武伯戴侯杨肇的赏识,开始有了名气,为对我表示器重,杨肇又将女儿许配给我。而杨肇的两个儿子道元和公嗣也尊崇我们两家世亲的友爱之情。不幸的是杨氏父子生命短促,早早就谢世了。我家中已经有难,且又充任公职在外,所以没有来嵩山,至今已经九年了。如今经过这里,心中感慨,思念旧日亲友,由此作赋道:
开阳城门一开,我早早地启程,乘坐舟船横渡清澈的洛河。清晨的风吹来凄凉刺骨,夕雪皑皑遮掩了道路。车辆无法前行,冰冻让道路无迹可循,水浸湿的车轮也凝结成冰。前方的路途如此坎坷难行,暮色昏暗夜幕将临。抬头仰望归云漂浮,低头俯视清泉流淌。向前远眺是太室山,向傍侧眺望是嵩丘。东武伯将遗体安葬在此,因此营建起这座陵园。只见成对的华表高耸,老树排列成行。眼望这些老树,我的思绪被牵动。既对戴侯产生思慕之情,又哀悼道元和公嗣。坟丘垒垒相连接,柏树森森而密集。为什么我来寻找逝去之人,却只看到坟头的草木依然如故?
在我年少之时,有幸得到戴侯的接见,承蒙他对我厚爱有加。他赞誉我为国家的栋梁之才,眷顾我而许以美满的婚姻。从祖辈起我们两家就交情甚厚,到杨肇的两个儿子时又结为世亲。但愿能携手白头到老,修道进德,以与戴侯在精神上为邻。而今九年才来拜访,空荡荡的馆舍寂静无声,没有人迹。堂阶被枯草覆盖,旧园圃荒废不堪,布满了柴薪。漫步在庭院廊庑徘徊不定,泫然流涕泪沾巾。夜深人静,我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只能长叹通宵达旦。个人的郁闷向谁倾诉?姑且连缀愁思写成此文。
赏析:
这篇赋正文前有简短序言,写出所怀之人及所以怀念的原因。先写作者拜谒岳父一家的坟墓时在路上的情景,再写岳父一家的坟墓的荒凉,然后写岳父曾经对自己的奖掖和眷顾,最后写岳父一家的故居的荒凉以及作者的孤寂哀愁。
正文从开篇到“傍眺嵩丘”只写作者清晨上路的情况与路途的艰难,而未写作者此行的目的。但从中不难想见,在这种条件下外出,如果不是严命差遣,便一定是为了更执著的不可动摇的愿望。“前瞻”、“傍眺”两句,表现作者终于走完这虽不算远,但却十分艰难的路程,到达嵩山。“东武托焉”一句交待出此行目的,扣紧篇题中的“旧”字,而其不畏艰难,勉力前行的描写中,则暗含着一个“怀”字。然后写作者望着楸木,遥想当年荣耀之极的戴侯,如今只剩下父子三坟相并,坟前松柏森森,荒凉、孤寂、凄怆之情溢于言表。“何逝没之相寻,曾旧草之未异”一句,表明作者艰难跋涉到这里,是为了寻找旧日的戴侯,然而见到的却是几抔黄土和无大变化的宿草,表现出作者深深的怅惘与失落。同时这两句也构成过渡,由写坟墓进而写墓中人与自己的关系,直接扣紧题面上的“怀”字,接着的“承戴侯之清尘”一语则概括了故人对自己的奖掖和眷顾之恩这方面许多内容。这固然表明作者天资超群,幼负盛名。但这盛名的确立与传播间,杨肇奖掖之力不可忽视。而奖掖和肯定的最突出表现,便是“名余以国士,眷余以嘉姻”。前一语表达出对作者学识、人品的高度评价,表现出对他的前程的厚望;后一语则表现出赏识、宠爱而采取的行动。作在追怀往事时,作者着重写故人对自己的恩与亲,以及情之笃厚虽仅仅“欢携手以偕老,庶报德之有邻”两句,话语不多,却是前面记述的必然,也写出作者不避艰难祭扫陵墓的思想基础和感情基础,表现出作者的感戴、景仰、效法之意。同时,这两句也通过对作者自己当年夙愿的描写,构成向下文的过渡。接着,作者笔锋陡转,由追忆转入现实,由墓地转至堂庑。昔日繁盛的杨府已彻底衰败,空旷的馆阁见不到人影,宿草陈根布满堂上堂下,昔日的园圃荆棘丛生。这种荒凉的情景适与前面坟墓的荒凉相映衬。在坟墓间,作者由“兴慕”而写出怀思,并未写悲。至此,作者由怀思而产生的悲痛再也无法控制,直接爆发,表现了作者出对景仰的长者和榜样、深荷厚恩的亲戚的无限伤悼。而他的满腹哀愁又无从告诉,又增加了凄苦孤寂之感。只好将感情的波澜形诸笔端,以传给世人。
全赋语言简洁洗炼,朴素自然,没有罗列典故和堆砌辞藻,写怀旧却从登车上路写起,渐及于陵墓,引出自己同所怀者的交谊亲情,再转回现实的环境描写和自己感情的直接抒发,由无语的间接怀思到涕泗交迸的直接伤怀,展现出感情变化的层次,使表达的哀思之情更真挚感人。还用环境来渲染气氛、烘托心境,把环境描写与心境描写有机结合起来,增强了作品的感染力,表达了作者同所怀者之间的诚笃真挚的感情以及作者因故人逝去而产生的惨怛痛切的哀伤。
兰亭集序
王羲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趣 一作:曲)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译文:
永和九年,时在癸丑之年,三月上旬,我们会集在会稽郡山阴城的兰亭,为了做禊礼这件事。诸多贤士能人都汇聚到这里,年长、年少者都聚集在这里。兰亭这个地方有高峻的山峰,茂盛高密的树林和竹丛;又有清澈激荡的水流,在亭子的左右辉映环绕,我们把水引来作为漂传酒杯的环形渠水,排列坐在曲水旁边,虽然没有管弦齐奏的盛况,但喝着酒作着诗,也足够来畅快表达幽深内藏的感情了。
这一天,天气晴朗,和风习习,抬头纵观广阔的天空,俯看观察大地上繁多的万物,用来舒展眼力,开阔胸怀,足够来极尽视听的欢娱,实在很快乐。
人与人相互交往,很快便度过一生。有的人在室内畅谈自己的胸怀抱负;有的人就着自己所爱好的事物,寄托自己的情怀,不受约束,放纵无羁的生活。虽然各有各的爱好,安静与躁动各不相同,但当他们对所接触的事物感到高兴时,一时感到自得,感到高兴和满足,竟然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等到对于自己所喜爱的事物感到厌倦,心情随着当前的境况而变化,感慨随之产生了。过去所喜欢的东西,转瞬间,已经成为旧迹,尚且不能不因为它引发心中的感触,况且寿命长短,听凭造化,最后归结于消灭。古人说:“死生毕竟是件大事啊。”怎么能不让人悲痛呢?
每当我看到前人兴怀感慨的原因,与我所感叹的好像符契一样相合,没有不面对着他们的文章而嗟叹感伤的,在心里又不能清楚地说明。本来知道把生死等同的说法是不真实的,把长寿和短命等同起来的说法是妄造的。后人看待今人,也就像今人看待前人。可悲呀!所以一个一个记下当时与会的人,录下他们所作的诗篇。纵使时代变了,事情不同了,但触发人们情怀的原因,他们的思想情趣是一样的。后世的读者,也将对这次集会的诗文有所感慨。
赏析:
《兰亭集序》,又题为《临河序》、《禊帖》、《三月三日兰亭诗序》等。晋穆帝永和九年(公元353)三月三日,时任会稽内史的王羲之与友人谢安、孙绰等四十一人会聚兰亭,赋诗饮酒。王羲之将诸人名爵及所赋诗作编成一集,并作序一篇,记述流觞曲水一事,并抒写由此而引发的内心感慨。这篇序文就是《兰亭集序》。此序受石崇《金谷诗序》影响很大,其成就又远在《金谷诗序》之上。
文章首先记述了集会的时间、地点及与会人物,言简意赅。接着描绘兰亭所处的自然环境和周围景物,语言简洁而层次井然。描写景物,从大处落笔,由远及近,转而由近及远,推向无限。先写崇山峻岭,渐写清流激湍,再顺流而下转写人物活动及其情态,动静结合。然后再补写自然物色,由晴朗的碧空和轻扬的春风,自然地推向寥廓的宇宙及大千世界中的万物。意境清丽淡雅,情调欢快畅达。兰亭宴集,真可谓“四美俱,二难并”。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有聚合必有别离,所谓“兴尽悲来”当是人们常有的心绪,尽管人们取舍不同,性情各异。刚刚对自己所向往且终于获致的东西感到无比欢欣时,但刹那之间,已为陈迹。人的生命也无例外,所谓“不知老之将至”(孔子语)、“老冉冉其将至兮”(屈原语)、“人生天地间,奄忽若飙尘”(《古诗十九首》),这不能不引起人的感慨。每当想到人的寿命不论长短,最终归于寂灭时,更加使人感到无比凄凉和悲哀。如果说前一段是叙事写景,那么这一段就是议论和抒情。作者在表现人生苦短、生命不居的感叹中,流露着一腔对生命的向往和执着的热情。
魏晋时期,玄学清谈盛行一时,士族文人多以庄子的“齐物论”为口实,故作放旷而不屑事功。王羲之也是一个颇具辩才的清谈文人,但在政治思想和人生理想上,王羲之与一般谈玄文人不同。他曾说过:“虚谈废务,浮文妨要”(《世说新语·言语篇》)在这篇序中,王羲之也明确地指斥“一死生”、“齐彭殇”是一种虚妄的人生观,这就明确地肯定了生命的价值。
这篇文章具有清新朴实、不事雕饰的风格。语言流畅,清丽动人,与魏晋时期模山范水之作“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文心雕龙·明诗篇》)迥然不同。句式整齐而富于变化,以短句为主,在散句中参以偶句,韵律和谐,乐耳动听。
总之,这篇文章体现了王羲之积极入世的人生观,和老庄学说主张的无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给后人以启迪、思考。
桃花源记
陶渊明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间隔 一作:隔绝)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译文:
东晋太元(公元376-396)年间,武陵有个人以捕鱼为生。有一天他沿着溪水划船而行,忘记了路有多远。忽然遇到一片桃花林,在小溪两岸的几百步之内,中间没有其它树木,花草鲜嫩美丽,地上的落花繁多交杂,渔人对此感到非常诧异。他继续向前行船,想要走到林子的尽头。
桃花林的尽头就是溪水的源头,渔人发现了一座小山,山上有个小洞口,洞里面隐隐约约透着点光亮。渔人便下了船,从洞口走了进去。最开始非常狭窄,只能容得下一人通过。又向前行走了几十步,突然变得开阔明亮。渔人眼前这片土地平坦宽广,房屋排列得非常整齐,还有肥沃的田地、美丽的池塘,以及桑树、竹子这类的植物。田间小路四通八达,鸡鸣狗吠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们在田间来来往往耕种劳动,男女的穿戴装束,完全如同世俗之外的人一样。老年人和小孩儿,都怡然并自得其乐。
这里的人看见了渔人,感觉非常惊讶,问他是从哪里来的。渔人都详细地作了回答。这里的人便邀请他到家中做客,摆了酒、杀了鸡用来款待他。村里面的其他人听说来了这么一个人,全都来打听消息。他们自己说他们的先祖是为了躲避秦朝时期的战乱,率领妻子儿女乡邻们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从此他们再没有人出去了,所以和外面的人隔绝了一切往来。村里的人问渔人现如今是什么世道,他们居然不知道有汉朝,更不用说魏、晋两朝了。渔人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都一一说了出来,村民们听了都感叹惋惜。其余的人各自又把渔人邀请到自己的家中,都拿出自己的美酒佳肴来款待他。渔人停留了几日后,就向村里的人告辞。村里的人告诉他:“这里的情况不值得对外面的人说啊。”
渔人出来之后,找到了自己的船,就沿着来时的路回去,处处都做了记号。他到了郡城武陵,就去拜见太守,说了自己的这番经历。太守立即派遣人员跟随他前往,寻找渔人先前作的记号,竟然迷路了,后来再也找不到通往桃花源的路了。
南阳有个叫刘子骥的人,是一个高尚的读书人,他听到了这个消息,非常愉快地计划着前往桃花源。但没有实现,不久后就病死了,后来就再也没有探访桃花源的人了。
赏析:
本文通过对桃花源的安宁和乐、自由平等生活的描绘,表现了作者追求美好生活的理想和对现实生活的不满。
文章开端,先以美好闲静、“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桃花林作为铺垫,引出一个质朴自然化的世界。在那里,一切都是那么单纯,那么美好,没有税赋,没有战乱,没有沽名钓誉,也没有勾心斗角。甚至连一点吵吵嚷嚷的声音都听不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那么平和,那么诚恳。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作者没有明说,但从“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一句中已隐约透露了消息:原来归根结底,是因为没有一个高踞人民头上为私利互相攻伐的统治集团。这个幻想中的桃花源世界,对生活在虚伪黑暗、战乱频繁、流血不断的现实世界中的人们来说,无疑是令人神往的。作者的简净笔触,恰如其分地表现出桃花源的气氛,使文章更富有感染力。当然,这种理想的境界在当时现实中是不存在的,只是作者通过对大同社会的构想,艺术地展现了大同社会的风貌,是不满黑暗现实的一种精神寄托,表现了作者对理想社会的憧憬以及对现实社会的不满。
桃花源中的家庭多为主干家庭(三代同堂),从“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从“男女”、“黄发”、“垂髫”这三个词便可以看出此点。
文章的结构也颇有巧妙之处。作者借用小说笔法,以一个捕渔人的经历为线索展开故事。开头的交代,时代、渔人的籍贯,都写得十分肯定,似乎真有其事。这就缩短了读者与作品的心理距离,把读者从现实世界引入到迷离惝恍的桃花源。相反,如果一开头就是“山在虚无缥缈间”,读者就会感到隔远,作品的感染力也就会大打折扣。“不足为外人道也”及渔人返寻所志,迷不得路,使读者从这朦胧飘忽的化外世界退回到现实世界,心中依旧充满了对它的依恋。文末南阳刘子骥规往不果一笔,又使全文有余意不穷之趣。
五柳先生传
陶渊明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赞曰:黔娄之妻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其言兹若人之俦乎?衔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译文:
五柳先生不知道是哪里的人,也不清楚他的姓名,因为他的住宅旁边种着五棵柳树,就以此为号。他安安静静,很少说话,也不羡慕荣华利禄。喜欢读书,只领会要旨不在一字一句的解释上过分探究;每当对书中的内容有所领会的时候,就会高兴得连饭也忘了吃。他生性喜爱喝酒,家里贫穷常常不能得到满足。亲戚朋友知道他这种境况,有时摆了酒席来招待他。他去喝酒就喝个尽兴,希望一定喝醉;喝醉了就回家,竟然说走就走。简陋的居室里空空荡荡,遮挡不住风雨和烈日,粗布短衣上打满了补丁,盛饭的篮子和饮水的水瓢里经常是空的,可是他还是安然自得。常常写文章来自娱自乐,也稍微透露出他的志趣。他从不把得失放在心上,就这样过完自己的一生。
赞语说:黔娄的妻子曾经说过:“不为贫贱而忧虑悲伤,不为富贵而匆忙追求。”这话大概说的就是五柳先生这一类的人吧?一边喝酒一边作诗,为自己抱定的志向而感到快乐。不知道他是无怀氏时代的人呢?还是葛天氏时代的人呢?
赏析:
这篇文章可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正文。第二部分是赞语。
正文部分又可分为四小节。第一节自开头至“因以为号焉”,交代“五柳先生”号的由来,开篇点题。“先生不知何许人也”,文章开头第一句,即把这位先生排除在名门望族之外,不仅不知他的出身和籍贯,“亦不详其姓字”,五柳先生是一位隐姓埋名的人。晋代是很讲究门第的,而五柳先生竟与这种风气背道而驰,这就暗示五柳先生是一位隐士。“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就这样随便地取了一个字号。五柳先生不仅隐姓埋名,而且根本就不重视姓字,用庄子的话说,“名者,实之宾也”,本就无关紧要。但他看中五柳树的原因也许五柳先生宅边并无桃李,只有这么几棵柳树,这与后面所写“环堵萧然”是一致的。五柳先生的房屋简陋,生活贫穷,这五柳树带一点清静、淡雅、简朴的色彩。以五柳为号也就显示了五柳先生的性格。
第二节自“闲静少言”至“欣然忘食”,写五柳先生的禀性志趣。接着写五柳先生的生活、性格。“闲静少言,不慕荣利”,这是五柳先生最突出的地方。闲静少言是五柳先生的外在表现,不慕荣利,才是五柳先生的真实面貌。因为不追求荣利,五柳先生就无须奔忙,不用烦躁,自然也就闲,也就静,用不着喋喋不休。但这种闲静少言,并不等于五柳先生没有志趣。但这一节主要是写其“好读书”而善读书。但五柳先生“好读书,不求甚解”,不求甚解就与五柳先生的“不慕荣利”有关。五柳先生读书的目的,是一种求知的满足,精神的享受,所以“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这表明了五柳先生是一位有知识的人,和那个时代的社会对他的限制和迫害。
第三节自“性嗜酒”至“不吝情去留”,写“五柳先生”的饮酒嗜好。作者强调他的嗜酒是出于天性,而非门阀之士的放荡纵酒,自我麻醉。但嗜酒与家贫又是矛盾的,他不慕荣利,不能摆脱贫困,便“不能常得”到酒。这说明他不因嗜酒而失节。至于亲友请他吃酒,他却毫无拘束,一去即饮,一醉方休,又反映了他的坦率与认真,并没有当时所谓名士的虚伪与矫情。饮酒是他在那种时代环境里使自己得到解脱的一种方法。
第四节自“环堵萧然”至“以此自终”,写“五柳先生”的安贫与著文。他虽然居室破漏,衣食不足,但却安然自得。这正是他安贫乐道的表现。而“常著文章自娱”,不入尘网,则是他读书“每有会意”的结果。并且,“忘怀得失”又是他“不慕荣利”的性格使然。这些既与前文相照应,又收束了全篇。
对五柳先生的生活、志趣作了叙述以后,第二部分文章结尾也仿史家笔法,加个赞语。这个赞语的实质就是黔娄之妻的两句话:“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这两句话与前面写到的“不慕荣利”相照应,这是五柳先生最大的特点和优点。陶渊明正是通过五柳先生“颇示己志”,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文章最后有两句设问的话:“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既表达了他对上古社会淳朴风尚的向往之情,又说明他是一位有着美好理想的隐士。同时也是对世风日下的黑暗现实的针砭与嘲讽。
自祭文
陶渊明
岁惟丁卯,律中无射。天寒夜长,风气萧索,鸿雁于征,草木黄落。陶子将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故人凄其相悲,同祖行于今夕。羞以嘉蔬,荐以清酌。候颜已冥,聆音愈漠。呜呼哀哉!
茫茫大块,悠悠高旻,是生万物,余得为人。自余为人,逢运之贫,箪瓢屡罄,絺绤冬陈。含欢谷汲,行歌负薪,翳翳柴门,事我宵晨,春秋代谢,有务中园,载耘载籽,乃育乃繁。欣以素牍,和以七弦。冬曝其日,夏濯其泉。勤靡余劳,心有常闲。乐天委分,以至百年。
惟此百年,夫人爱之,惧彼无成,愒日惜时。存为世珍,殁亦见思。嗟我独迈,曾是异兹。宠非己荣,涅岂吾缁?捽兀穷庐,酣饮赋诗。识运知命,畴能罔眷。余今斯化,可以无恨。寿涉百龄,身慕肥遁,从老得终,奚所复恋!
寒暑愈迈,亡既异存,外姻晨来,良友宵奔,葬之中野,以安其魂。窅窅我行,萧萧墓门,奢耻宋臣,俭笑王孙,廓兮已灭,慨焉已遐,不封不树,日月遂过。匪贵前誉,孰重后歌?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呜呼哀哉!
译文:
现在是丁卯年九月,天气寒冷,秋夜漫长,景象萧条冷落,大雁南飞,草木枯黄凋零。陶子将要辞别这暂时寄居的人世,永远回到自己本来的住处。亲友们怀着凄伤悲哀的心情,今晚一道来祭奠我的亡灵,为我送行。他们为我供上了新鲜的果蔬,斟上了清酒。看看我的容颜,已是模糊不清;听听我的声音,更是寂静无声。悲痛啊,悲痛!
茫茫大地,悠悠高天,你们生育了万物,我也得以降生人间。自从我成为一个人,就遭遇到家境贫困的命运,饭筐水瓢里常常是空无一物,冬天里还穿着夏季的葛布衣服。可我仍怀着欢快的心情去山谷中取水,背着柴火时还边走边唱,在昏暗简陋的茅舍中,一天到晚我忙碌不停。从春到秋。田园中总是有活可干,又是除草又是培土,作物不断滋生繁衍。捧起书籍,心中欣欢;弹起琴弦,一片和谐。冬天晒晒太阳,夏天沐浴于清泉。辛勤耕作,不遗余力,心中总是悠闲自在。乐从天道的安排,听任命运的支配,就这样度过一生。
这人生一世,人人爱惜它,唯恐一生不能有所成就,格外珍惜时光。生前为世人所尊重,死后被世人所思念。可叹我自己独行其是,竟是与众不同。我不以受到宠爱为荣耀,污浊的社会岂能把我染黑?身居陋室,意气傲然,饮酒赋诗。我识运知命,所以能无所顾念。今日我这样死去,可说是没有遗恨了。我已至老年,仍依恋着退隐的生活,既以年老而得善终,还又有什么值得留恋!
岁月流逝,死既不同于生,亲戚们清晨便来吊唁,好友们连夜前来奔丧,将我葬在荒野之中,让我的灵魂得以安宁。我走向幽冥,萧萧的风声吹拂着墓门,我以宋国桓魋那样奢侈的墓葬而感到羞耻,以汉代杨王孙那过于简陋的墓葬而感到可笑。墓地空阔,万事已灭,可叹我已远逝,既不垒高坟,也不在墓边植树,时光自会流逝。既不以生前的美誉为贵,谁还会看重那死后的歌颂呢?人生道路实在艰难,可人死之后又能怎样呢?悲痛啊,悲痛!
赏析:
祭文起笔,展现的是一个凄清的虚境:深秋的夜晚,萧瑟的寒风刮得正紧;草木相约着一起枯黄萎去;夜色里还传来几声鸿雁南飞的哀唳。诗人终于感觉到生命的大限已到,该是辞别人世、永归“本宅”的时候了。恍惚间“嘉蔬”、“清酌”已供满祭案,“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挽歌辞》)的景象,依稀都飘浮眼前。诗人却将停卧棺中,再听不到那幽幽悲泣之音,看不见那吊衣如雪之景。这是一种心酸的情境:秋气的萧瑟与将死的哀情相融相映。一句“呜呼哀哉”之叹,更使开篇蒙上了苍凉气息。
在辞世的弥留之间,追索飘逝而去的一生,当诗人抚视那“逢运之贫”的清素出身,“箪瓢屡罄,絺绤冬陈”的窘困生涯时,也曾为之黯然,不过令诗人宽慰的是,清素养育了他的淳真之心,窘困也未移易他对人生的热爱。虽然不免要宵晨“谷汲”,荷锄“负薪”,朝夕出入的也只是“翳翳柴门”。然而他有欢乐,有歌声,有“载耘载耔”的怡然和“欣以素牍,和以七弦”的自得。文中所展示的诗人的平生,很琐碎,很平淡,没有官场中人车骑雍容的气象、笙歌院落的富丽。但这恰恰是诗人引为自豪的人生。从“含欢”、“行歌”的轻笔点染中描写了一位遗世独立、超逸不群的高蹈之士的身影。他“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在“冬曝其日,夏濯其泉”的简朴生活中,在“乐天委分”的淡然一笑中,领略到了“我心常闲”的劳作之乐趣,体会到了自由不羁的人生之价值。这样度过的一生看似平淡,但较之于巧取豪夺,较之于“为五斗米折腰”而丧失独立之人格,更充实、更富足。这一节的行文,正如诗人平日的田园诗,疏淡、平远,字里行间淌满了深情。浓浓的人生意趣,融入悠悠的哲理思索,久久回味而不尽。
“嗟我独迈,曾是异兹”一节,表明了诗人回顾平生后无悔无怨的态度:营营惜生、追名逐利的生涯毫不可慕;在那污浊的世界里,适足以秽污了人的美好本性而已。诗人洁身自好,不以尊宠为荣,肮脏的东西又岂能沾染诗人的身心。置身于陇亩之中,独立于天地之间,“捽兀穷庐,酣饮赋诗”,才是值得追求的傲岸率真之人生。诗人正是这样做了,这一生已无所遗恨。所以对于即将到来的死生之变,诗人显得格外平静。诗人知道帝乡之“不可期”,他知道死去之“何所道”,自己既然已“寿涉百龄”,“从老得终”,那就任它“托体同山阿”好了,又有什么可眷恋的。在“外姻晨来,良友宵奔”的凄清氛围中,就要离去——他似乎不喜不惧,显得异样地安详。
然而,诗人对自己的一生,也并非真的一无憾意。在诗人的内心深处,仍蕴蓄着几分悲怆和苦涩。此文写到结尾,诗人的辞世之梦也已编织到了最幽暗的一幕:当诗人看见自己在昏昧中告别“逆旅之馆”、踽踽飘临“萧萧墓门”之际,虽然表现了“不封不树,日月遂过”的淡泊,“匪贵前誉,孰重后歌”的超旷,但还是发出了“廓兮已灭,慨焉已遐”的苍凉慨叹。此刻,诗人似乎对过去的一生,又投去了最后的一瞥,诗人忽然见到了另一个自己:从“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杂诗》)的少年意气,到“大济于苍生”(《感士不遇赋》)壮年怀抱,从对“荆轲”抗暴精神的讴歌,到对“桃花源”无压迫社会的向往。在诗人的一生中,除了“性本爱丘山”的率真外,原也有造福世界的雄怀。然而,诗人所置身的时代,却是一个“网密裁而鱼骇,宏罗制而鸟惊”的专制时代。理想被幻灭,壮志被摧折,诗人纵然“怀琼握兰”,又能有何作为,最终只能如一只铩羽之鸟、一朵离岫之云,在归隐林下的孤寂中了其一生。这深藏在内心的悲怆,在诗人离世的最后一瞥中,终于如潮而涌,化作了结语的嗟叹:“人生实难,死如之何?”
这嗟叹之音,震散了诗人的自悼之梦,也使貌似平静的祭文霎时改观。南宋真德秀在《跋黄瀛拟陶诗》中论及陶渊明时说:“虽其遗荣辱、一得丧,真有旷达之风,细玩其词,时亦悲凉感慨,非无意世事者。”《自祭文》亦正如此:在它那“身慕肥遁”、自甘淡泊的回顾中,虽然有“我心常闲”的安舒,但也有“嗟我独迈”的咨叹;那“翳翳柴门”,固然掩映着他“捽兀穷庐”的旷傲,但也不免有“闲居寡欢”的落寞(《饮酒》);“识运知命,乐天委分”是通达的,但又何尝不含有“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的辛酸和无奈,诗人也平静,但那是饱经风霜后苦衷难言的平静;诗人也“含欢”,但那也大抵是暂时忘却苦恼的欢欣。旷达中含几多悲凉,飘逸中带几多沉重,这就是诗人陶渊明辞世前夕,所编织的最后梦境的真实色彩。
登大雷岸与妹书
鲍照
吾自发寒雨,全行日少,加秋潦浩汗,山溪猥至,渡泝无边,险径游历,栈石星饭,结荷水宿,旅客贫辛,波路壮阔,始以今日食时,仅及大雷。涂登千里,日逾十晨,严霜惨节,悲风断肌,去亲为客,如何如何!
向因涉顿,凭观川陆;遨神清渚,流睇方曛;东顾五州之隔,西眺九派之分;窥地门之绝景,望天际之孤云。长图大念,隐心者久矣。
南则积山万状,负气争高,含霞饮景,参差代雄,淩跨长陇,前后相属,带天有匝,横地无穷;东则砥原远隰,亡端靡际,寒蓬夕卷,古树云平,旋风四起,思鸟群归,静听无闻,极视不见。北则陂池潜演,湖脉通连,苎蒿攸积,菰芦所繁,栖波之鸟,水化之虫,智吞愚,强捕小,号噪惊聒,纷乎其中;西则回江永指,长波天合,滔滔何穷,漫漫安竭?创古迄今,舳舻相接。思尽波涛,悲满潭壑。烟归八表,终为野尘。而是注集,长写不测,修灵浩荡,知其何故哉?
西南望庐山,又特惊异。基压江潮,峰与辰汉相接。上常积云霞,雕锦缛。若华夕曜,岩泽气通,传明散彩,赫似绛天。左右青霭,表里紫霄。从岭而上,气尽金光,半山以下,纯为黛色。信可以神居帝郊,镇控湘汉者也。
若潀洞所积,溪壑所射,鼓怒之所豗击,涌澓之所宕涤,则上穷荻浦,下至狶洲;南薄燕𠂢,北极雷淀,削长埤短,可数百里。其中腾波触天,高浪灌日,吞吐百川,写泄万壑。轻烟不流,华鼎振涾。弱草朱靡,洪涟陇蹙。散涣长惊,电透箭疾。穹溘崩聚,坻飞岭复。回沫冠山,奔涛空谷。碪石为之摧碎,碕岸为之䪠落。仰视大火,俯听波声、愁魄胁息,心惊慓矣!
至于繁化殊育,诡质怪章,则有江鹅、海鸭、鱼鲛、水虎之类,豚首、象鼻、芒须、针尾之族,石蟹、土蚌、燕箕、雀蛤之俦,折甲、曲牙、逆鳞、返舌之属。掩沙涨,被草渚,浴雨排风,吹涝弄翮。
夕景欲沈,晓雾将合,孤鹤寒啸,游鸿远吟,樵苏一叹,舟子再泣。诚足悲忧,不可说也。风吹雷飙,夜戒前路。下弦内外,望达所届。
寒暑难适,汝专自慎,夙夜戒护,勿我为念。恐欲知之,聊书所睹。临涂草蹙,辞意不周。
译文:
自从我冒寒雨出发以来,整个行程中很少见到太阳,加之秋日雨大水涨,山间溪水一下子流入长江,在无边广阔的水面上渡过或逆流,在险绝的路上游历。夜间在山路上进餐,连起荷叶屏障在水边过夜。旅途行客贫苦艰辛,水路壮阔漫长,直到今日早饭时,才到达大雷岸。跋涉千里路程,日子超过十天,寒霜刺骨,悲凉的秋风割人肌肤。离开亲人成为行客,心情是何等的凄怆。
从开始到现在趁着行与宿,凭览河川与陆地,眺望水中清明的小洲,放眼黄昏的景色;向东回顾有五洲之隔,向西眺望江有九道之分。看地门夕阳的余光,望天际冉冉孤云。深思远虑,发现已经忧伤很久了。
南面重重叠叠的山峦呈现各种形状,负恃着气势竞相争高,云霞在山中飘荡、阳光照射在山中,峰峦高低错落迭递着争高称雄,超过长大的坡坂,前后相连,绕天一周,横亘着无穷无尽;东面则是平原低地,一望无际,寒风中的蓬草在黄昏时卷起,古树高耸入云,螺旋状的疾风四面而起,思念故巢的鸟成群而归,静听人声却又寂然无闻,极目凝视却不见人影。北面池塘和胡泽的水,在地下按相通连。苎麻、蒿草积聚,菰米、芦苇繁茂。水鸟和鱼,智者吞吃愚者,强者捕捉弱者,呼号噪叫、惊扰嘈杂,在水泽中纷纷攘攘;西面曲折奔流的江水,永无休止地流去,浩淼的水波与天相连,长流滔滔哪得穷尽,水流慢慢怎会枯竭?从古至今,行船相接。悲思同波涛一样无边,充满深渊大潭。烟云飞归八方之外,最终化为天地间的尘埃。而江水长流不尽,就连神灵也茫然无知,不明白其中的缘故。
转向西南望见庐山,独立雄峙更令人惊异。山脚压着大江的潮水,峰顶与星辰天河相接。上面常常积聚着云霞,犹如雕锦缛采。夕阳的光辉照射,山泽之间灵气相通,传递光辉、散下彩霞,霞光照耀,一片红光,好像天是绛红的。紫霄峰左右萦绕着青色云气,使紫霄峰忽隐忽现。由山岭而上,雾岚散尽的山顶现出一片金光,半山腰以下,纯粹是青苍的黛色,庐山诚然可以凭借神仙天帝的所在,镇守控制湘江、汉水流域。
像小水积聚汇入大水迅疾奔流,山谷间溪水喷射,疾风鼓起怒浪相互拍击,浪涛奔腾、江流曲折相互激荡,则向上穷尽于生满芦苇的水边,向下到达野猪出没的小洲,南面迫近燕爪,北面到达雷淀,削长补短,水流可至数百里。其中翻腾的波浪碰触到天穹,高高的浪花灌进太阳,吞吐百条河川,奔泻腾泄千岩万壑。水流上停着轻烟,下面波涛翻滚,如同华丽的大鼎中的水在沸腾一样。细弱的岸草被淹没,洪波聚集。激流受到阻迫,溅散为无尽的惊涛骇浪,水流急下,如闪电和疾箭般快。高大的波浪一会儿升起一会儿跌落,在凶猛的激浪冲击下,岸倾石裂、坻飞山倒。浪退下去的时候,浮沫盖满山顶,波涛奔向山间的空谷流去,坚硬的山石被撞击得粉碎,曲折的河岸被冲刷成碎末飞落。仰看天空中的大火星,俯身听波涛之声,恐惧得使人身躯战栗、屏住呼吸,急疾得使人魄悸而心惊。
至于繁殖生长的各种异类,有怪形的躯体、奇特的花纹,有水鸭、文鸭、鱼鲛、水虎之类,有豚首、象鼻、芒须、针尾之族,有石蟹、土蚌、燕箕、雀蛤之辈,有折甲、曲牙、逆鳞、返舌之属。遮掩在沙滩潮水中,躲避在长草的洲渚边,避风沐雨,吐着水沫、梳理着毛羽。
夕阳就要西沉,晨雾即将弥漫之际,孤鹤在寒风中悲鸣,飞鸿在远处哀吟,樵夫一声叹息,船夫又一次哭泣。游子的心实在非常悲怆忧愁,非言语所能表达。狂风呼啸、奔雷阵阵,夜间必须提防前路。下弦日前后,有望达到目的地。
冷暖变换难以适应,你务必自己当心。早晚当心保重,不要挂念我。恐怕你想知道我旅中的情况,故且写下 所见所感。途中仓促草就,措辞达意恐或不周。
赏析:
作者首先叙述了离家远游,备尝旅途艰辛的情形,文章中似乎看不出鲍照对到江西上任的旅程感到丝毫的愉悦,“寒雨”、“严霜”、“悲风”使整个气氛感染了一丝清冷。旅途的艰辛,更增加了他对亲人的思念。
接下来作者以凝练的文字总写大雷岸地形。作者虽出身低微,处处受到压制,但却有宏图之志。可以说刘义庆对他的欣赏使他得到了一次施展壮志的机会。赴任途中,望眼川陆,一腔久藏于心的壮志豪情不免喷涌而出。作者从南、东、北、西四个方向分别描写了途中所见的高山、平原、湖泽、江河。他用拟人化手法写出了崇山峻岭怒起竞胜、雄壮飞动的气势;用白描手法对比写出了暮色来临时秋野的静谧、肃杀与湖泽的喧嚣、繁茂,“静听无闻,极视不见”突出的是原野的宁静,“号噪惊聒,纷乎其中”突出的是湖泽的嘈杂,“寒蓬夕卷,古树云平”突出了秋野的萧条空疏,“苎蒿攸积,菰芦所繁”突出的是湖泽的繁盛茂密。面对奔腾向西的大江,络绎不绝的舟船,作者不禁有了感叹。“思尽波涛,悲满潭壑”写出了他处处受制于人的处境,“烟归八表,终为野尘”写出了对士族门阀制度的不满、蔑视、反抗。
在对景物作了全方位的关照之下,作者又把视线聚焦于庐山。他写出庐山在烟云夕照的变幻中气象万千、雄伟壮丽,接着写洞壑驰骋,大江恣肆,排山倒海,瞬息万变之势,这种惊心动魄的壮观景象,不由感到“愁魄胁息,心惊慓矣”。
在淋漓尽致地描写了惊涛骇浪之后,作者突然把笔锋一转,悠然地描写起水中的草木虫鱼,这些奇禽异兽出没于沙丘草洲之间,栉风沐雨,悠然自得,为整幅汹涌澎湃的水景图增添了一番优雅闲逸的情趣。最后,作者通过“夕景”、“晓雾”、“孤鹤”、“游鸿”、“樵苏”、“舟子”等意象,渲染了一幅萧疏的画面,并托眼前的孤鹤游鸿给妹妹寄出无限情思,表达了对妹妹的关爱。
这是一篇色彩瑰丽、写景如绘的骈文家书。作者运用生动的笔触、夸张的语言,描写他登大雷岸远眺四方时所见的景物,高山大川,风云鱼鸟,都被他绘声绘色地表现出来,成为一幅风格雄伟奇崛,而又秀美幽洁的图画。同时作者也写了自己离家远客的旅思和路上劳顿的情形,感情与景物交融,使文章充满了抒情气息。
广绝交论
刘峻
客问主人曰:“朱公叔绝交论,为是乎?为非乎?”主人曰:“客奚此之问?”客曰:“夫草虫鸣则阜螽跃,雕虎啸而清风起。故絪缊相感,雾涌云蒸;嘤鸣相召,星流电激。是以王阳登则贡公喜,罕生逝而国子悲。且心同琴瑟,言郁郁于兰茞;道协胶漆,志婉娈于埙篪。圣贤以此镂金版而镌盘盂,书玉牒而刻钟鼎。若乃匠人辍成风之妙巧,伯子息流波之雅引。范张款款于下泉,尹班陶陶于永夕。骆驿纵横,烟霏雨散,巧历所不知,心计莫能测。而朱益州汩彝叙,粤谟训,捶直切,绝交游。比黔首以鹰鹯,媲人灵于豺虎。蒙有猜焉,请辨其惑。”
主人听然而笑曰:“客所谓抚弦徽音,未达燥湿变响;张罗沮泽,不睹鸿雁云飞。盖圣人握金镜,阐风烈,龙驩蠖屈,从道污隆。日月联璧,赞亹亹之弘致;云飞电薄,显棣华之微旨。若五音之变化,济九成之妙曲。此朱生得玄珠于赤水,谟神睿而为言。至夫组织仁义,琢磨道德,驩其愉乐,恤其陵夷。寄通灵台之下,遗迹江湖之上,风雨急而不辍其音,霜雪零而不渝其色,斯贤达之素交,历万古而一遇。逮叔世民讹,狙诈飙起,谿谷不能逾其险,鬼神无以究其变,竞毛羽之轻,趋锥刀之末。于是素交尽,利交兴,天下蚩蚩,鸟惊雷骇。然则利交同源,派流则异,较言其略,有五术焉:
“若其宠钧董石,权压梁窦,雕刻百工,鑪捶万物。吐漱兴云雨,呼噏下霜露。九域耸其风尘,四海叠其熏灼。靡不望影星奔,藉响川骛,鸡人始唱,鹤盖成阴,高门旦开,流水接轸。皆愿摩顶至踵,隳胆抽肠,约同要离焚妻子,誓殉荆卿湛七族。是日势交,其流一也。
“富埒陶白、赀巨程罗,山擅铜陵,家藏金穴,出平原而联骑,居里闬而鸣钟。则有穷巷之宾,绳枢之士,冀宵烛之末光,邀润屋之微泽;鱼贯凫跃,飒沓鳞萃,分雁鹜之稻粱,沾玉斝之余沥。衔恩遇,进款诚,援青松以示心,指白水而旌信。是曰贿交,其流二也。
“陆大夫宴喜西都,郭有道人伦东国,公卿贵其籍甚,搢绅羡其登仙。加以顩颐蹙頞,涕唾流沫,骋黄马之剧谈,纵碧鸡之雄辩,叙温郁则寒谷成暄,论严苦则春丛零叶,飞沈出其顾指,荣辱定其一言。于是有弱冠王孙,绮纨公子,道不挂于通人,声未遒于云阁,攀其鳞翼,丐其余论,附驵骥之旄端,轶归鸿于碣石。是曰谈交,其流三也。
“阳舒阴惨,生民大情;忧合驩离,品物恒性。故鱼以泉涸而呴沫,鸟因将死而鸣哀。同病相怜,缀河上之悲曲;恐惧置怀,昭谷风之盛典。斯则断金由于湫隘,刎颈起于苫盖。是以伍员濯溉于宰嚭,张王抚翼于陈相。是曰穷交,其流四也。
“驰骛之俗,浇薄之伦,无不操权衡,秉纤纩。衡所以揣其轻重,纩所以属其鼻息。若衡不能举,纩不能飞,虽颜冉龙翰凤雏,曾史兰薰雪白,舒向金玉渊海,卿云黼黻河汉,视若游尘,遇同土梗,莫肯费其半菽,罕有落其一毛。若衡重锱铢,纩微彯撇虽共工之蒐慝,驩兜之掩义,南荆之跋扈,东陵之巨猾,皆为匍匐逶迤,折枝舐痔,金膏翠羽将其意,脂韦便辟导其诚。故轮盖所游,必非夷惠之室;苞苴所入,实行张霍之家。谋而后动,毫芒寡忒。是曰量交,其流五也。
“凡斯五交,义同贾鬻,故桓谭譬之于阛阓,林回喻之于甘醴。夫寒暑递进,盛衰相袭,或前荣而后悴,或始富而终贫,或初存而末亡,或古约而今泰,循环翻覆,迅若波澜。此则殉利之情未尝异,变化之道不得一。由是观之,张陈所以凶终,萧朱所以隙末,断焉可知矣。而翟公方规规然勒门以箴客,何所见之晚乎?
“因此五交,是生三衅:败德殄义,禽兽相若,一衅也。难固易携,仇讼所聚,二衅也。名陷饕餮,贞介所羞,三衅也。古人知三衅之为梗,惧五交之速尤。故王丹威子以槚楚,朱穆昌言而示绝,有旨哉!有旨哉!
“近世有乐安任昉,海内髦杰,早绾银黄,夙昭民誉。遒文丽藻,方驾曹王;英跱俊迈,联横许郭。类田文之爱客,同郑庄之好贤。见一善则盱衡扼腕,遇一才则扬眉抵掌。雌黄出其唇吻,朱紫由其月旦。于是冠盖辐凑,衣裳云合,辎軿击轊,坐客恒满。蹈其阃阈,若升阙里之堂;入其隩隅,谓登龙门之阪。至于顾眄增其倍价,剪拂使其长鸣,彯组云台者摩肩,趍走丹墀者叠迹。莫不缔恩狎,结绸缪,想惠庄之清尘,庶羊左之徽烈。及瞑目东粤,归骸洛浦。穗帐犹悬,门罕渍酒之彦;坟未宿草,野绝动轮之宾。藐尔诸孤,朝不谋夕,流离大海之南,寄命嶂疠之地。自昔把臂之英,金兰之友,曾无羊舌下泣之仁,宁慕郈成分宅之德。
“呜呼!世路险巇,一至于此!太行孟门,岂云崭绝。是以耿介之士,疾其若斯,裂裳裹足,弃之长骛。独立高山之顶,欢与麋鹿同群,皦皦然绝其雰浊,诚耻之也,诚畏之也。”
译文:
客人问主人道:“朱公叔之《绝交论》是对呢,还是不对呢?”主人道:“客人何以有此疑问?”客人道:“草地昆虫叫,土丘螽斯跳;斑斓猛虎啸,山中冷风起。天地感应,雾涌云飞;鸟鸣感召,流星闪电。因此王阳登朝,贡禹弹冠相庆;罕生逝世,子产戚然伤悲。心相通友情笃厚,言和谐芬芳如兰。志同道舍如胶似漆,意趣相投埙篪合弦。圣贤将此美德刻于金版,镂于盘盂,写入玉牒,镌于钟鼎。至于匠石鼻端斫垩之妙技,伯牙高山流水之雅曲,范式款款真情送友入黄泉,尹、班其乐陶陶彻夜共长谈,类似良朋络绎不绝,多如烟雨,精通历算之人无法知晓,善以心计之人也无法统计。而朱公叔乱常道,越古训,鞭挞诚直,断绝交游,将人比做鹰鹑,比做豺虎,我对此有疑问,请予以释解。”
主人哂然一笑道:“先生是所谓的只知抚弦弹琴发乐音,却不懂空气干湿对琴音的影响;只知张网于沼泽,却不见鸿雁已飞入云天。圣人心怀明道,阐发风教,如龙昂首,蠖弯腰,随路高低而屈伸。太平时代,赞美友谊之宏旨;动乱岁月,显示手足之情深。如五音变化,成就《九成》之妙曲。这是朱公叔得之于赤水的妙道,谋求于圣贤的良言。至于积累仁义,修养道德,有乐同欢,居忧共戚,灵犀一点,神交忘形,危难不住为良朋呼吁,逢险不变与挚友真情,这是贤达之素交,经历千古而难遏。到乱世民奸,欺诈成风,峡谷不能超其险,鬼神不能穷其变,轻如鸿毛之名竞争,薄如锥刃之利追逐,于是素交尽,利交兴,天下混乱,鸟兽不宁。利交根源相同,表现形式不一。简而言之,其术有五:
如受宠超过董、石,权势压倒梁、窦,一切由他专断。吐漱能生云雨,呼吸可降霜露。九州惧其扬起灰尘,四海怕其炙手可热。无不望影而逃,快如流星,闻声奔命,急如流水。鸡人刚一报晓,来访车盖成荫,大门早晨刚开,客人车水马龙。皆愿磨破头擦破脚,毁胆断肠,誓像要离焚烧妻子,像荆轲沉没七族那样表忠心。这叫势交,是利交的第一种。
如财富等同陶、白,巨资可比程、罗,个人独占铜矿,家财俗称金穴。出外并辔联骑,居家鸣钟奏乐。而穷巷之宾,蓬门之士,希望得到富人夜灯之余光,暖屋之微热,鱼贯雀跃,多如鳞集,欲分享饲禽之稻谷,沾舔玉杯之残酒。接受恩惠,进献忠心,用青松表示坚贞,指白水发下誓言。这叫贿交,是利交的第二种。
陆贾西安大宴宾客,郭泰洛阳侈谈人际。陆以宴乐权臣而名声大振,郭因与李膺同舟而慕其登仙。再加高谈阔论时收颏紧鼻,口沫横飞,骋黄马之剧谈,纵碧鸡之雄辩。说温暖则寒谷变热土,道严寒则春草叶凋落。好像官之升降由其目示意指,位之荣辱定其出口一言。于是有些公子王孙,纨绔子弟,学识不及通今博古之人,名声未入功臣之阁,攀龙附凤,乞求为其制造舆论,附寄骏马之尾,欲借助归雁之翼,飞黄腾达。这叫谈交,是利交的第三种。
春夏心情舒畅,秋冬心情抑郁,这是人之常情;患难相亲,欢快相离,这是物类本性。所以鱼因水干而吐沫相救,鸟因将死其鸣也哀。同病相怜,作《河上》之悲歌;内心恐惧,诵《谷风》之诗篇。结为“断金”之交,是因为景公更换晏婴“湫隘”之宅;建立刎颈之谊。是因为张耳拔擢陈余于贫贱之家。伍子胥洗清伯裾罪过而使其成了太宰;张耳扶持陈余而使其身登相位。这叫穷交,是利交的第四种。
奔走钻营之徒,浅薄苟且之辈,无不操权衡,执纤纩。衡,用以衡量权势轻重;纩,借以测试出气粗细。如称不能抬头,纩不能飘动,即使有颜渊、冉求的美德,卧龙、凤雏的才干,像曾参、子鱼那样高洁,似董仲舒、刘向的知识渊博,类司马相如、扬雄一般文采,也视若飞尘,等同泥塑。没人肯为之花费半粒大豆,少有肯为之拔一根毫毛。如果衡量其有权有势,即使是隐恶之共工,跋扈之庄跻,奸猾之盗贼,也为之匍匐献媚,按摩手足,吮舔痔疮,献金丹翠羽之物以表达心意,作柔弱谄媚之态以表达忠诚。那趋势附炎之徒车马所至之处,决非伯夷、柳下惠之舍;肉食者出入之所,定是张安世、霍光之家。衡后而动,丝毫不差,这叫量交,是利交的第五种。
总共五种利交,含义如同买卖。所以桓谭将其比作市场,林回将其喻为甜酒。寒署交替,盛衰相因,或先繁荣而后憔悴,或开始富而最后贫,或起初存而末尾亡,或古时俭朴而今奢华,循环往复,快如波澜。凡此种种,舍命求利之情皆同,舍命求利之术不一。由此观之,张耳、陈余后来反目之因,萧育、朱博结末破裂之由,明白可知。而翟公尚惊恐若失地门上刻字,警告宾客,为何见识如此之晚呢。
由这五种利交,产生了三种恶果:道德败坏,仁义灭绝,如同禽兽,这是其一。难安定,易离散,仇恨与争讼激增,这是其二。名声陷于贪婪,正直感到耻辱,这是其三。古人知道这三种恶果之病,害怕“五交”招来的祸患,所以王丹用荆条教子,朱穆以直言绝交,有意义啊,有意义啊。
近代乐安有个任防,是海内俊杰,早就为官挂印,享誉民间。其美文华采,与曹植、王仲宣并驾齐驱;英雄豪迈,同许劭、郭林宗比肩并列。像孟尝君那样爱客,如郑当时一般好贤。见贤才眉飞色舞,扼腕动情;遇英杰喜形于色,鼓掌相庆。是非由他论定,高下靠他品评。于是门前车马济济,锦裳如云,车盖换车盖,车轴碰车轴,经常宾客满坐。迈他门限,犹如登孔子之堂,进他门里,好似入李膺之室。受到任防顾盼,身价倍增;得到任防擢拔,便可扬眉吐气。官运亨通者肩挨肩,足履丹墀者脚印重叠。无人不想与之亲近,建立厚交,向往庄周对惠施那样敬重,希求左伯桃对羊角哀那样美德。待到任坊瞑目乐安,归葬扬州,灵帐高悬,门前便少吊唁之士;坟未长草,墓地便无驱车祭奠之人。任防个个小小孤儿,朝不保夕,流离遥远边陲,寄身险山恶水,平素那些挽手亲密之交,如金似兰之友,未有羊舌怜良朋遗孤之仁,哪敢想邻成分宅密友遗孀之德。
咳!世道险恶竞至于此,太行、孟门也不足以比喻小人凶险的心胸。所以正直之人如此痛恨,裂裳裹足,弃之远走,独立于高山之巅,高兴与麋鹿为伴,干干净净地与浊世决裂,它实在可耻,实在可怕。
赏析:
这篇骈文题为《广绝交论》,是因为早在东汉,就有朱穆针对当时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社会现实,撰写了《绝交论》。此文以设为客主问答提起,由客历举古代众多友朋情谊相得之事,以示对朱穆倡议绝交的疑惑,然后以主人身分展开议论。首先认为客不达时变,是”贤达之素交,历万古而一遇”。以下即申论”叔世民讹,狙诈飙起“,”素交尽,利交兴“,而总其大略,归为”五术“,即“势交”、“贿交”、“谈交”、“穷交”、“量交”。尤以描述“势交”一节,写出权势者气焰之盛和趋附者奔骛之急切。继言“因此五交,是生三衅”,即:“败德殄义,禽兽相若”,“难固易携,仇讼所聚”,“名陷饕餮,贞介所羞”。于是绝交之理,弘之备至。末更举任昉一生社会交接为鉴,形容俗情的浇薄,以见交道之应绝。文中揭露当时世态人情的冷暖,穷形尽相,实为对浇薄世风的有力鞭挞。辞藻富赡,感情充沛,气势磅礴。
文章一开头,就借用“客人”之口,说出对朱穆《绝交论》的困惑,并引用自然界的多种现象和历史上的诸多事实,企图说明友朋的不可或缺和多多益善。作者(即“主人”)认为,应该断绝的,并非古时那种“寄通灵台之下,遗迹江湖之上;风雨急而不辍其音,霜雪零而不渝其色”的素交,而是近世诡诈飙起之后,那种追逐财势、自私可鄙的利交。然而素交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销声匿迹,代之而起的,唯有形形色色的利交。为了保持自身贞介的本性,唯一的办法就是绝交。
利交源出一脉,而形态各异。作者将它分解成五种表现形式:一曰势交,即追随权贵,阿谀拍马;二曰贿交,即贪图钱财,不顾名节;三曰谈交,即倾慕名士,附庸风雅;四曰穷交,即落魄失意之人暂时苟合;五曰量交,即凡事再三权衡,只求自利。总之,这“五交”犹如街市上做买卖的商贩,有利则成交,赔本绝对不干。“五交”的危害,并非局限于朋友之间,而是波及社会的各个层面,造成多种尖锐的社会矛盾,破坏性极大,用作者的话来说,就是“三衅”:“一衅”是促成了仁义道德的丧失:“败德殄义,禽兽相若”。“二衅”是导致患难朋友境遇改善之后的反目成仇:“难固易携,仇讼所聚”。“三衅”是引发不知羞耻、大肆追名逐利的恶习:“名陷饕餮,贞介所羞”。此“三衅”淋漓尽致地揭露了当时社会风俗中的种种弊病。
最后,作者将笔锋指向身边的人物,无情暴露并嘲笑任防昔日友人们的丑态。他痛苦愤懑,激情难遏,长叹道:“呜呼!世路险城,一至于此,太行、盂门,岂云崭绝!是以耿介之士,疾其若斯,裂裳裹足,弃之长骛。独立高山之顶,欢与麇鹿同群,嗷嗷然绝其雾浊,诚耻之也!诚畏之也!”道出了他倡言绝交的真正缘由,是为世道所逼,因为在淳风沦丧的年代,人世间根本不存在真挚纯洁的友谊。他呼唤真正的友情,衷心希望有朝一日利交尽,素交兴。
和通常说理文形式有所不同,此文以骈文写成,这是当时文坛风气使然。但它并无一般骈文过于追求形式美,矫揉造作而削弱文意表达的毛病,显得格调清新,泼辣爽利,感染力很强。
作者善于说理,或援引史实,或直斥现状,或分析道理,或描绘世态,正论反议,层层推进,条分缕析,归纳总结,从素交尽、利交兴的原因说起,转而扩大为利交的多种形式和弊病,最后又收拢至眼前的事实,从而将利交的丑陋和危害剖析得清晰透辟,自然认同必须绝交的观点。作者立论深邃,说理透彻,得益于他敏锐的社会观察能力和对生活、对朋友的满腔热诚。
作为骈文,此文对仗和用典尤为精妙。古人有言:“言对为易,事对为难。”(《文心雕龙·丽辞》)所谓事对,既讲求语言形式的骈偶,还必须注意典故的对仗。此文大量采用事对,似乎是不经意之中的随手剪裁,却往往是妙不可言的佳对。如“匠人辍成风之妙巧,伯子息流波之雅引;范、张款款于下泉,尹、班陶陶于永夕”,再如“约同要离焚妻子,誓殉荆卿湛七族”,又如“陆大夫宴喜西都,郭有道人伦东国”等等,均足以显示其非凡的语言功力。
此文虽重在议论说理,却经常采用辞赋惯用的排比铺张的笔法,增强文章的文学色彩。作者还巧妙地援引类似诗歌的起兴手法,以相关的事物暗喻、烘托并引发人事。如文章开头说到朋友的关系,就首先描绘了一系列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的自然现象:“夫草虫鸣则阜螽跃,雕虎啸而清风起。故纲绲相感,雾涌云蒸,嘤鸣相召,星流电激。”以此强调人世间相依相存的朋友关系,自然妥帖。
文中比喻、夸张的运用,形象贴切,发人深思。比如讥讽人的僵化迂拙,以操琴捕鸟作比:“所谓抚弦徽音,未达燥湿变响;张罗沮泽,不睹鸿雁云飞。”再如说到董贤、石显等权贵们的嚣张和威势,夸饰为:“吐漱兴云雨,呼嗡下霜露;九域耸其风尘,四海叠其熏灼。”又如描绘“势交”朋友们的奔走钻营和信誓旦旦:“鸡人始唱,鹤盖成阴;高门旦开,流水接轸。皆愿摩顶至踵,隳胆抽肠。”凡此种种,都显示了作者圆熟的艺术技巧。
《广绝交论》痛快淋漓,慷慨激昂,揭露时弊,入木三分。据仕梁入周的刘瑶《梁典》载,任昉的旧友到溉“见此论,抵几于地,终身恨之”,足见它具有强大的威慑力。作者为炎凉世态、浇薄人情描绘了一幅真实的图画,深刻剖析并论证“五交三衅”,曾引发后世文人高士的强烈共鸣,有着不容低估的现实意义。
与陈伯之书
丘迟
迟顿首陈将军足下:无恙,幸甚,幸甚!将军勇冠三军,才为世出,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昔因机变化,遭遇明主,立功立事,开国称孤。朱轮华毂,拥旄万里,何其壮也!如何一旦为奔亡之虏,闻鸣镝而股战,对穹庐以屈膝,又何劣邪!
寻君去就之际,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内审诸己,外受流言,沈迷猖蹶,以至于此。圣朝赦罪责功,弃瑕录用,推赤心于天下,安反侧于万物。将军之所知,不假仆一二谈也。朱鲔涉血于友于,张绣剚刃於爱子,汉主不以为疑,魏君待之若旧。况将军无昔人之罪,而勋重於当世!夫迷途知返,往哲是与,不远而复,先典攸高。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将军松柏不剪,亲戚安居,高台未倾,爱妾尚在;悠悠尔心,亦何可言!今功臣名将,雁行有序,佩紫怀黄,赞帷幄之谋,乘轺建节,奉疆埸之任,并刑马作誓,传之子孙。将军独靦颜借命,驱驰毡裘之长,宁不哀哉!
夫以慕容超之强,身送东市;姚泓之盛,面缚西都。故知霜露所均,不育异类;姬汉旧邦,无取杂种。北虏僭盗中原,多历年所,恶积祸盈,理至燋烂。况伪孽昏狡,自相夷戮,部落携离,酋豪猜贰。方当系颈蛮邸,悬首藁街,而将军鱼游於沸鼎之中,燕巢於飞幕之上,不亦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见故国之旗鼓,感平生于畴日,抚弦登陴,岂不怆悢!
所以廉公之思赵将,吴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将军独无情哉?想早励良规,自求多福。
当今皇帝盛明,天下安乐。白环西献,楛矢东来;夜郎滇池,解辫请职;朝鲜昌海,蹶角受化。唯北狄野心,掘强沙塞之间,欲延岁月之命耳!中军临川殿下,明德茂亲,揔兹戎重,吊民洛汭,伐罪秦中,若遂不改,方思仆言。聊布往怀,君其详之。丘迟顿首。
译文:
丘迟拜上:陈大将军足下,(一向)安好,万分荣幸。将军的英勇是全军之首,才能也是应世的豪杰。您摈弃(庸人的)燕雀小志(及时脱离了齐国),仰慕(贤能的)鸿鹄高飞的远大抱负(而投奔了梁王)。当初(您)顺应机缘,(改换门庭),碰上了贤明的君主梁武帝,(才)建立功勋,成就事业,得以封爵称孤,(一出门)有王侯们乘坐的(装饰华丽的)车子,拥有雄兵,号令—方,又是多么雄壮、显赫!怎么一下子竟成了逃亡降异族的(叛逆),听见(胡人的)响箭就两腿发抖,面对着北魏的统治者就下跪礼拜,又(显得)多么卑劣下贱!
(我考虑)您离开梁朝投靠北魏的当时,并不是有其他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内心考虑不周,在外受到谣言的挑唆,(一时)执迷不悟(不辨是非)行动失去理智,才到了今天(叛梁降魏)这个(局面)。圣明的梁朝廷(能)宽赦(过去的)罪过而重在要你立新功,不计较过失而广为任用(人才),以赤诚之心对待天下之人,让所有心怀动摇的人能消除疑虑安定下来,(这)您是都清楚的,不须我再一一细说了。(记得)朱鲔曾参预杀害汉光武帝的哥哥刘縯,张绣曾用刀刺杀了曹操的爱子曹昂,光武帝刘秀并不因此疑忌(朱鲔),(反而诚心诚意地招降了他),魏王曹操(在张绣归降以后)待他仍像过去一样。况且,您既无朱、张二人的罪过,功勋又见重于当代呢!误入迷途而知道复返,这是古代贤明之人所赞许的(做法),在过错还不十分厉害的时候而能改正,这是古代经典中所推崇的(行为)。梁武帝废法加恩,连像吞船的大鱼这样罪恶深重的人都可漏网;您家的祖坟未被损毁,亲族戚属也都安在,家中住宅完好,妻子仍在家中。您心里好好想想吧,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现在,(梁)满朝功臣名将都各有封赏任命,井然有序;结紫色绶带在腰,怀揣黄金大印在身的(文职官员),参预谋划军、国大计;(各位)武将轻车竖旄旗,接受着保卫边疆的重任,而且朝廷杀马饮血设誓,(功臣名将)的爵位可以传给子孙后代。唯独您还厚着脸皮,苟且偷生,为异族的统治者奔走效力,岂不是可悲的吗!
凭南燕王慕容超的强横,(终至)身死刑场;凭后秦君主姚泓的强盛,也(落得个)在长安被反缚生擒的下场。因此明白道,天降雨露,分布各地,(只是)不养育外族;我中原姬汉古国,决不容有少数民族同生。北魏霸占中原已有好多年了,罪恶积累已满,照理说已将自取灭亡。更何况伪朝妖孽昏聩狡诈,自相残杀,国内各部四分五裂,部族首领互相猜忌,各怀心思,(他们)也正将要从(自己的)官邸被绑缚到京城斩首示众。而将军您却像鱼一样在开水锅里游来游去,像燕子一样在飘动的帷幕上筑巢(自寻死路),(这)不太糊涂了吗?
暮春三月,在江南草木已生长起来,各种各样的花朵竞相开放,一群一群的黄莺振翅翻飞。(如今与梁军对垒)您每当登上城墙,手抚弓弦,远望故国军队的军旗,战鼓,回忆往日在梁的生活,岂不伤怀!这就是(当年出亡到魏国的)廉颇仍想作赵国的将帅,(战国时魏将)吴起曾望着西河哭泣 的原因,都是(人对故国的)感情。难道唯独您没有(这种)感情吗?切望您能早定良策,自己弃暗投明。
当今皇上极其开明,天下平安欢乐, (有人)从西方献上白玉环,(有人)从东方进贡措木箭。(西南边远地方的)夜郎、滇池两国,解开辫发(改随汉人习俗),请求封官,(东方的)朝鲜,(西方的)昌海两地的百姓,都叩头接受教化。只有北方的北魏野心勃勃,(横行在)黄沙边塞之间,作出执拗不驯的(样子),企图苟延残喘罢了!(我梁朝)全军统帅临川王萧宏,德行昭明,是梁武帝的至亲,总揽这次北伐军事重任,到北方安抚百姓,讨伐罪魁。倘若您仍执迷不悟,不思悔改,(等我们拿下北魏时)才想起我的这一番话,(那就太晚了)。姑且用这封信来表达我们往日的情谊,希望您能仔细地考虑这件事。丘迟拜上。
赏析:
全文可分为五段,这五个段落结合陈伯之以往的经历、现实的处境、内心的疑虑,有的放矢地逐层申说,无论是赞赏陈的才能,惋惜陈的失足,还是担忧陈的处境,期望陈的归来,均发自肺腑,真挚感人,全文有循循善诱、真诚相待之言,无空泛说教、虚声恫吓之语。(节选自《应用写作》学术月刊1994年第10期,《丘迟善攻心 一书化干戈》)
该文是丘迟写给陈伯之的一封书信。丘迟在信中首先义正辞严地谴责了陈伯之叛国投敌的卑劣行径,然后申明了梁朝不咎既往、宽大为怀的政策,向对方晓以大义,陈述利害,并动之以故国之恩、乡关之情,最后奉劝他只有归梁才是最好的出路。文中理智的分析与深情的感召相互交错,层层递进,写得情理兼备,委婉曲折,酣畅淋漓,娓娓动听,具有摇曳心灵的感染力和说服力。因此,“伯之得书,乃于寿阳拥兵八千归降”。
古人云:“感人心者,莫先乎情”(白居易《与元九书》),该文围绕着“情”字作文章,注意遴选那些饱含情意的细节及相关的事物纳入篇中,让陈伯之感到丘迟处处是在为他着想,是在真心实意地帮助他弃暗投明,摆脱困境。全文濡染着作者热爱祖国,挽救故人的以挚感情,具有荡气回肠的感人力量。
该文虽是骈文,但用典较少,而且力求摒弃晦涩冷僻之典,尽量写得明白晓畅,具体实在。全文基本使用偶体双行的四六句式,但注意参差变化,具有音乐美及和谐的节律感。文章内容充实,感情真挚。作者突破了骈文形式上的束缚,克服了南朝骈文大多形式华美、内容空洞的弊病,而自出机杼,写出了这篇流传千古的优秀骈文。今天读来,仍能给读者以美的艺术享受。
北山移文
孔稚珪
钟山之英,草堂之灵,驰烟驿路,勒移山庭:
夫以耿介拔俗之标,萧洒出尘之想,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吾方知之矣。
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眄,屣万乘其如脱,闻凤吹于洛浦,值薪歌于延濑,固亦有焉。
岂期终始参差,苍黄翻覆,泪翟子之悲,恸朱公之哭。乍回迹以心染,或先贞而后黩,何其谬哉!呜呼,尚生不存,仲氏既往,山阿寂寥,千载谁赏!
世有周子,隽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玄亦史。然而学遁东鲁,习隐南郭,偶吹草堂,滥巾北岳。诱我松桂,欺我云壑。虽假容于江皋,乃缨情于好爵。
其始至也,将欲排巢父,拉许由,傲百氏,蔑王侯。风情张日,霜气横秋。或叹幽人长往,或怨王孙不游。谈空空于释部,覈玄玄于道流,务光何足比,涓子不能俦。
及其鸣驺入谷,鹤书赴陇,形驰魄散,志变神动。尔乃眉轩席次,袂耸筵上,焚芰制而裂荷衣,抗尘容而走俗状。风云凄其带愤,石泉咽而下怆,望林峦而有失,顾草木而如丧。
至其钮金章,绾墨绶,跨属城之雄,冠百里之首。张英风于海甸,驰妙誉于浙右。道帙长摈,法筵久埋。敲扑喧嚣犯其虑,牒诉倥偬装其怀。琴歌既断,酒赋无续,常绸缪于结课,每纷纶于折狱,笼张赵于往图,架卓鲁于前箓,希踪三辅豪,驰声九州牧。
使我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阴,白云谁侣?磵户摧绝无与归,石径荒凉徒延伫。至于还飙入幕,写雾出楹,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猨惊。昔闻投簪逸海岸,今见解兰缚尘缨。于是南岳献嘲,北陇腾笑,列壑争讥,攒峰竦诮。慨游子之我欺,悲无人以赴吊。
故其林惭无尽,涧愧不歇,秋桂遣风,春萝罢月。骋西山之逸议,驰东皋之素谒。
今又促装下邑,浪栧上京,虽情殷于魏阙,或假步于山扃。岂可使芳杜厚颜,薜荔蒙耻,碧岭再辱,丹崖重滓,尘游躅于蕙路,污渌池以洗耳。宜扃岫幌,掩云关,敛轻雾,藏鸣湍。截来辕于谷口,杜妄辔于郊端。于是丛条瞋胆,叠颖怒魄。或飞柯以折轮,乍低枝而扫迹。请回俗士驾,为君谢逋客。
译文:
钟山的英魂,草堂的神灵,如烟云似地奔驰于驿路上,把这篇移文镌刻在山崖。有些隐士,自以为有耿介超俗的标格,萧洒出尘的理想;品德纯洁,象白雪一样;人格高尚,与青云比并。我只是知道有这样的人。
至于亭亭玉立超然物外,洁身自好志趣高洁,视千金如芥草,不屑一顾,视万乘如敝屣,挥手抛弃,在洛水之滨仙听人吹笙作凤鸣,在延濑遇到高人隐士采薪行歌,这种人固然也是有的。
但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不能始终如一,就象青黄反覆,如墨翟之悲素丝,如杨朱之泣歧路。刚到山中来隐居,忽然又染上凡心,开始非常贞介,后来又变而为肮脏,多么荒谬啊!唉,尚子平、仲长统都已成为过去,高人隐居的山林显得非常寂寞,千秋万年,还有谁来欣赏!
当今之世有一位姓周的人,是一个不同流俗的俊才,他既能为文,学问也渊博,既通玄学,亦长于史学。可是他偏学颜阖的遁世,效南郭的隐居,混在草堂里滥竽充数,住在北山中冒充隐士。哄诱我们山中的松桂,欺骗我们的云崖,虽然在长江边假装隐居,心里却牵挂着高官厚禄。
当他初来的时候,似乎把巢父、许由都不放在眼下;百家的学说,王侯的尊荣,他都瞧不起。风度之高胜于太阳,志气之凛盛如秋霜。一忽儿慨叹当今没有幽居的隐士,一忽儿又怪王孙远游不归。他能谈佛家的“四大皆空”,也能谈道家的“玄之又玄”,自以为上古的务光、涓子之辈,都不如他。
等到皇帝派了使者鸣锣开道、前呼后拥,捧了征召的诏书,来到山中,这时他立刻手舞足蹈、魂飞魄散,改变志向,暗暗心动。在宴请使者的筵席上,扬眉挥袖,得意洋洋。他将隐居时所穿的用芰荷做成的衣服撕破烧掉,立即露出了一副庸俗的脸色。山中的风云悲凄含愤,岩石和泉水幽咽而怨怒,看看树林和山峦若有所失,回顾百草和树木就象死了亲人那样悲伤。
后来他佩着铜印墨绶,成了一郡之中各县令中的雄长,声势之大冠于各县令之首,威风遍及海滨,美名传到浙东。道家的书籍久已扔掉,讲佛法的坐席也早已抛弃。鞭打罪犯的喧嚣之声干扰了他的思虑,文书诉讼之类急迫的公务装满了胸怀。弹琴唱歌既已断绝,饮酒赋诗也无法继续,常常被综覈赋税之类的事牵缠,每每为判断案件而繁忙,只想使官声政绩笼盖史书记载中的张敞和赵广汉,凌架于卓茂和鲁恭之上,希望能成为三辅令尹或九州刺史。
他使我们山中的朝霞孤零零地映照在天空,明月孤独地升起在山巅,青松落下绿荫,白云有谁和它作伴?磵户崩落,没有人归来,石径荒凉,白白地久立等待。以至于迥风吹入帷幕,云雾从屋柱之间泻出,蕙帐空虚,夜间的飞鹤感到怨恨,山人离去,清晨的山猿也感到吃惊。昔日曾听说有人脱去官服逃到海滨隐居,今天却见到有人解下了隐士的佩兰而为尘世的绳缨所束缚。于是南岳嘲讽,北陇耻笑,深谷争相讥讽,群峰讥笑,慨叹我们被那位游子所欺骗,伤心的是连慰问的人都没有。
因此,我们的山林感到非常羞耻,山涧感到非常惭愧,秋桂不飘香风,春萝也不笼月色。西山传出隐逸者的清议,东皋传出有德者的议论。
听说此人目前正在山阴整理行装,乘着船往京城来,虽然他心中想的是朝廷,但或许会到山里来借住。如果是这样,岂可让我们山里的芳草蒙厚颜之名,薜荔遭受羞耻,碧岭再次受侮辱,丹崖重新蒙污浊,让他尘世间的游踪污浊山中的兰蕙之路,使那许由曾经洗耳的清池变为浑浊。应当锁上北山的窗户,掩上云门,收敛起轻雾,藏匿好泉流。到山口去拦截他的车,到郊外去堵住他乱闯的马。于是山中的树丛和重叠的草芒勃然大怒,或者用飞落的枝柯打折他的车轮,或者低垂枝叶以遮蔽他的路径。请你这位俗客回去吧,我们为山神谢绝你这位逃客的再次到来。
赏析:
文章一开始表彰真隐士以树立榜样,接着指出假隐士周颙的名字,并把他隐居时与出仕后截然不同的行为进行了鲜明的对比,层层揭露其虚伪本质,描绘其丑恶面目。全文可分为四部分。
第一部分是第一段,主要是泛论各类隐士的行径不同。文章头四句写北山神灵,腾云驾雾,来到山庭,刻下了这篇移文。“夫以耿介拔俗之标”,以下五句,主要写隐士的风度和思想。“若其亭亭物表”以下七句,写隐士对功名利禄、荣华富贵的鄙视态度。他们视千金如草芥,视万乘如脱屣;他们常和神仙。隐逸之士接触,常与各种奇人交往。作者以赞赏的语气写真正的隐士,目的是为了衬托出假隐士的可鄙。故此,笔峰一转,指出有些人“终始参差,苍黄翻复”,使得墨翟,杨朱为之悲泣恸哭。 “泪翟子之悲”二句,用了两个典故。墨子见练丝而泣,为其可以黄,可以黑。杨朱见歧路而哭,为其可以南,可以北,接着又用了两个典故,尚生稻仲氏,来说明山林中已无真正的隐士,并引起下文。
第二部分是第二和第三段,写周颙先隐后仕的经过。第二段,揭露周颙隐居实非本意,他刚隐居时,立志甚高,似欲凌驾巢父、许 曲之上,一旦接到诏书就得意忘形,急欲走马上任。文章先用几个典故,揭露他冒充隐士,又写他凌驾一切,自命清高。妄自尊大。一旦朝廷派使者进山征召隐士,他就得意忘形,急不可待地想外出做官了。显露出庸俗的神气。第三段写周颙出仕后在官场上的活动 。“纽金章,绾墨绶,跨属城之雄,冠百里之首”,写周颙当上了本郡最大的县的县官,后又做了山阴县县令。于是整天忙于官场事务,处理文书,处理案件,还一心想超过张。赵、卓,鲁等历史上著名的能吏,甚至还想效仿治理三辅的能吏,名扬四海,声传九州。以前是那样热哀隐居,从衣着到风度。都装作隐士的模样,如今摇身一变,成为政府官员,而且还一心想往上爬,做大官。这一段和前边隐居生活相对照,变化之大,前后判若两人。
第三部分是第四段,写由于周颙的出仕,使此山深蒙耻辱。通过“南岳献嘲,北陇腾笑”写四周的山峰对北山当初容纳周颙做假隐士而加以嘲笑。接着又用骋西山之逸议,驰东皋之素谒”来表明山中的清议纷然并起。 逸议,素谒,均指隐逸者的清议。无论是四周群山的嘲笑和抗议,还是林、涧,桂,萝所表示的义愤和指责,都辛辣讽刺了周颙之类假隐士欺世盗名的虚伪情态。
第四部分是第五段,写拒绝周颙再来山上,充分表示了对他的厌恶和鄙视。先写周颙路过这里,纷纷表示不能再上当受骗蒙受耻辱,于是采取措施,拒绝他的到来,同时还要拦截他的车马,让他立即离开了北山。对这样的人真是深恶痛绝。
此文全篇用拟人化的手法描写山中景物的蒙耻发愤的心情,对山水草木的描写形象生动,语言精炼华美,对仗工整,音韵和谐,而且富有浓烈的抒情韵味。作者让山林景物全体出动,而且让他们富有人的感情,喜、怒、哀、乐,谈笑怒骂,揶揄嘲笑,矛头指向假隐士周颙,从而深刻揭露了士大夫们伪装清高实则苦心钻营。争名逐利的丑恶灵魂,具有深刻的抗判意义和现实意义。此文是骈文,全篇以对偶句为主,基本上由四字句和六字句相配而成,而且用典精切,笔锋犀利,因此成为南北朝以来广为传诵的佳作。
三峡
郦道元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阙 通:缺;重岩 一作:重峦)
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溯 同:泝;暮到 一作:暮至)
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
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译文:
在七百里的三峡之间,两岸都是相连的高山,完全没有中断的地方。重重叠叠的山峰像屏障一样,遮挡了天空和太阳。如果不是正午或午夜,就看不见太阳或月亮。
等到夏天江水漫上山陵的时候,下行和上行船只的航路都被阻断,无法通行。有时皇帝的命令要紧急传达,早晨从白帝城出发,傍晚就到了江陵,这中间有一千二百里,即使骑乘奔驰的快马,驾着风,也不如船快。
等到春天和冬天的时候,就可以看见白色的急流中回旋着清波,碧绿的潭水倒映着各种景物的影子。极高的山峰上生长着许多奇形怪状的松柏,山峰间悬泉瀑布飞流冲荡。水清,树荣,山峻,草盛,趣味无穷。
每逢初晴的日子或者下霜的早晨,树林和山涧就显出一片肃杀凄寒,常常有猿猴在高处拉长声音鸣叫,声音持续不断,显得非常凄惨悲凉,在空荡的山谷里传来猿叫的回声悲哀婉转,很久才停止。所以三峡中渔民的歌谣唱道:“巴东三峡之中巫峡最长,猿猴鸣叫几声凄凉得令人眼泪打湿衣裳。”
赏析:
郦道元的《三峡》(选自《水经注》三十四卷《江水》)是一篇著名的山水之作,作者只用不到两百字的篇幅就描写出了长江三峡雄伟壮丽的景色。
全文四段,即是四幅挺拔隽秀的水墨山水画。
第一段作者先写山。用“两岸连山,略无阙处”写山之“连”,“重岩叠嶂,隐天蔽日”写山之“高”,又用“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侧面烘托,让人进一步感到三峡的狭窄,寥寥数笔就形象的勾勒出三峡雄伟峭拔的整体风貌,使读者很快就被三峡的雄险气势所吸引。
第二段开始写水。作者按照自然时令,先写水势最大最急的夏季。用“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正面描写水势之险恶、水位之高、水流之急。“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通过对比、夸张更加突出了夏季江水之迅疾。
第三段写春冬三峡之景。“素湍”“绿潭”,两种色彩、两种情态,动静交织,对比鲜明;“怪柏”“悬泉”“瀑布”,也是有静有动、有声有色,山水树木交汇其中,蔚为奇观。“清荣峻茂”一句话四字写四物:“清”字写水,“峻”字写山,“荣”字写柏树,“茂”字写草。“良多趣味”,又掺入了作者的审美意趣,使得诗情画意融为一体。极为精练的四字,状写了四种景物,且各具特色,由景境导出了作者的心境。
第四段写秋天三峡之景:水枯气寒,猿鸣凄凉。以“霜”暗指秋季,以实景补足前意。这时已无江水喧腾,却也不见草木争荣,而是充满了凄清肃杀之气。写秋峡用猿来表现,写猿又分两层,一是直接叙述,一是引渔歌为证。写猿又围绕着“山”和“哀”两个重点,从而显示秋天三峡的特色。以“高”形容猿,指明是高山上的猿,以“长”形容啸,送声长远,暗示是在长峡之中。“空谷传响”,直言在山中。“久绝”,回应“两岸连山,略无阙处”。写渔歌也是一言“峡长”,一言声哀。从猿鸣之中,使人进一步体会到山高、岭连、峡窄、水长,同时山猿哀鸣,渲染了秋天的萧瑟气氛。也让人从这句渔歌中体会到了,渔者们的辛苦和生活的艰苦。
凡景语皆情语,初学写作者,写景状物要做到写出其特点,要和自己的思想感情相一致。
《三峡》全文以凝练生动的笔墨,写出了三峡的雄奇险拔、清幽秀丽的景色。写山,突出连绵不断、遮天蔽日的特点。写水,则描绘不同季节的不同景象。夏天,江水漫上丘陵,来往的船只都被阻绝了。“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雪白的激流,碧绿的潭水,回旋的清波,美丽的倒影,使作者禁不住赞叹“良多趣味”。而到了秋天,则“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那凄异的叫声持续不断,在空旷的山谷里“哀转久绝”。三峡的奇异景象,被描绘得淋漓尽致。作者写景,采用的是大笔点染的手法,寥寥一百五十余字,就把七百里三峡万千气象尽收笔底。写春冬之景,着“素”“绿”“清”“影”数字;写秋季的景色,着“寒”“肃”“凄”“哀”数字,便将景物的神韵生动地表现了出来。文章先写山,后写水,布局自然,思路清晰。写水则分不同季节分别着墨。在文章的节奏上,也是动静相生,摇曳多姿。高峻的山峰,汹涌的江流,清澈的碧水,飞悬的瀑布,哀转的猿鸣,悲凉的渔歌,构成了一幅幅风格迥异而又自然和谐的画面,给读者以深刻的印象。引用的诗句表现了突出山高水长的特点同时渲染三峡秋色悲寂凄凉的气氛。
孟门山
郦道元
河水南径北屈县故城西,西四十里有风山。风山西四十里,河南孟门山,与龙门相对。《山海经》曰:“孟门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黄垩涅石。”《淮南子》曰:“龙门未辟,吕梁未凿,河出孟门之上,大溢逆流,无有丘陵、高阜灭之,名曰洪水。大禹疏通,谓之孟门。”故《穆天子传》曰:“北发孟门九河之磴。”
孟门,即龙门之上口也。实为河之巨阨,兼孟门津之名矣。此石经始禹凿,河中漱广。夹岸崇深,倾崖返捍,巨石临危,若坠复倚。古之人有言,水非石凿,而能入石,信哉!其中水流交冲,素气云浮,往来遥观者,常若雾露沾人,窥深悸魄。其水尚奔浪万寻,悬流千丈,浑洪赑怒,鼓若山腾,浚波颓垒,迄于下口,方知《慎子》,下龙门,流浮竹,非驷马之追也。
译文:
河水南面经过北屈县旧城西,西面四十里有风山,风山西面四十里是河南孟门山,和山西龙门山相对。《山海经》记载:孟门山,山上多金玉,山下多黄沙土和涅石。《淮南子》记载:龙门未开辟,吕梁未凿出,河水从孟门之上流出,慢慢地溢出,逆流而上,没有丘陵、高山阻挡,称之为洪水。大禹疏通河道,称之为孟门。所以《穆天子传》记载:北登孟门,是九河的斜坡。
孟门,就是龙门的入口。实在是河中的巨大隘口,又被称作“孟门津”。传说中龙门是大禹所凿出,河道因被水冲击而非常宽阔,水被山所夹很长的一段,两边都是悬崖,水势猛冲山崖而又折回。高处的巨石好像靠在悬崖上就要掉下来似的。古人曾说:“水不是石匠的凿子,却能够进入石头中。”果然不错!龙门水流交汇冲击,白色的水汽像云一样飘在空中,在远处行走的人,好像是被雾气缠绕,往云雾的深处望去真有一种撼人心魄的感觉。河水激起万重浪,有如瀑布千丈,河水好像愤怒的赑,波浪像崇山峻岭,激流交叠,直奔下游而去。我这才知道慎子乘竹筏下龙门的时候,四匹马拉的车也绝对追不上。
赏析:
文章第一段概括介绍孟门山,由写水开始,黄河经屈县故城西,过风山,弯弯曲曲流经八十余里,到孟门山。第二段写孟门两岸山势及孟门一带水势,描绘出了河水奔腾、浊浪排空、一泻千里的景色。这篇散文文辞优美而绚丽,读之如身临其境。
文章首先叙述孟门山的地理位置及说明其地质情况,“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黄垩涅石”,继而说明来历,既为水势怒涌绘出外观,也为下文叙写作好铺垫。
接着是文章主体,分三层说明:以夹岸山势描写开头,继而说明夹岸山石奇特形状,进而说明由于千百年的水石相击,终于水击石穿。作者落笔于山,着意于水,写出黄河与孟门山搏击的壮美景象。第二层着力写水的白气如云,描写真切生动,形象自然,如雾沾人,令人惊心动魄,奇特雄伟。第三层,着重说明波涛汹涌过孟门的气势,奔浪、悬流无比壮观,水势浩大,如狂如怒。水势鼓涌,如山腾起。奔腾的浪涛又向低处流去,水流之速,水势之大,实是气魄宏伟,这壮美既快人心意,又鼓人精神。其次,在于它美的丰富性。它不仅具有内在的无穷无尽的伟力,具有百折不回的韧劲,而且具有外在的色彩之美,声响之美和形体之美,给人以雄伟的美感,但有时它又呈现出温和与细腻。再次,在于它美的流逝性。水流在不同地段,从上口到下口,又具有“奔浪万寻”与“浚波颓垒”的变化。
这篇文章第一段写风山。第二、三段写孟门山。先写孟门山的位置,次引书证,然后具体写它是黄河的天险。作者在描绘客观景物时,注意和游观者的心理活动结合在一起。水急浪猛,撞击山崖,山崖给人一种将要倾倒的感觉;崖岸的巨石,“若坠复依”,濒临险境,流水撞冲,激起如烟如雾如云的水气,飘飘渺渺,一旦窥探深流,更是令人魂悸魄动。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